第2章
沈瑩跪在墓前，不甘不願地磕了三個響頭。
哭靈的人適時地喊了一嗓子。
「慈父慈母走好——孝女今天拜別了——」
我媽抬手抹眼淚。
沈瑩的臉更黑了，磕完迫不及待地站起來：「卓軒哥，我們走吧。」
「等等！」
身後響起一道粗沉的聲音。
幾個花臂大漢面色不善地圍上來，上下打量著沈瑩。
「你就是沈金泉女兒？」
4
「你們是誰？」
沈瑩驚惶地瑟縮著。
為首的人光著膀子，遒勁的胳膊上好幾道猙獰的傷疤，一看就不是個善茬。
「你爸欠了我們三十萬，你說我們是誰，說吧，你想怎麼還？」
「那，那是我爸欠的，跟我有什麼關系？」
沈瑩慌了神，小臉煞白，卻還是強撐著不肯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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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你娘的屁，你花錢的時候怎麼不說沒關系？父債女償，天經地義！」
討債的人眉頭一擰，表情霎時兇神惡煞起來。
「沒錢就用你自己還！」
他說著，伸手就要拽沈瑩。
「住手！不就是三十萬嗎——」我媽看不下去了，把沈瑩護在身後。
「不就是三十萬嗎！沈瑩又不是還不起！你們瞧不起誰呢！」
我連忙跳出來，搶在我媽之前把話說出口。
熱鬧看夠了，當然要阻止我媽上趕著當冤大頭。
沈瑩竊喜的表情僵在臉上。
「卓軒？」
顧不上和我媽解釋，我扯開嗓子就罵：「光天化日的你們還想直接搶人！沈瑩有說過不還錢嗎？沈叔叔一直標榜自己人窮志不短，就算是砸鍋賣鐵，她也一定會把錢還上！」
我義正詞嚴，一臉正義地往沈瑩頭上戴高帽。
「再說了，你們討債的也要講道義吧，沈瑩今年才高三，剛成年！
「她隻是暫時沒能力掙錢，有錢了還能不還？」
人群裡圍了好幾個看熱鬧的村民，我眼珠子一轉，大義凜然道：「村裡人都在這兒看著呢！你們要是不信，可以現在籤還債協議！沈家村出來的，沒有一個是孬種！」
「好！」
聞言，人群中有人高聲叫了聲好。
我一把拉過沈瑩，把她拽到討債的人面前。
「瑩瑩，別怕，哥給你撐腰！」
「卓軒哥，我根本不知道我爸欠了錢，我也，我也沒有這麼多錢——」
她嗚嗚咽咽地開始哭，指甲攥進肉裡。
「你剛才不是還說那是你爸欠的嗎，怎麼又不知道了？」
我絲毫不慣著她，直接當眾戳穿。
討債的人拿出一張借據，上面白紙黑字地寫了沈金泉的名字，還印著紅手印。
「我也不欺負你一個孤女，每個月還一筆，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沈瑩還想垂死掙扎：
「籤啊，沈瑩，沈叔叔周阿姨都在看著呢，你想讓他們死後的名聲保不住嗎？」
我壓低聲線，畫大餅地補充了一句：「你放心，我家一定會幫你的。」
眾目睽睽下，沈瑩被迫在紙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掐了自己一下，怕沒忍住笑出來。
沈瑩啊沈瑩，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討債的人離開，見沒有熱鬧可看，圍觀的人也漸漸散去。
沈瑩眼裡的怨恨壓也壓不住。
「卓軒哥，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啊，瑩瑩下半輩子可怎麼辦？」
我媽在一旁，對我的做法也頗為不滿。
「你怎麼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也不懂，沈家村是沈叔叔的根，這麼多村民看著，你要是賴賬不還讓他們怎麼想？這是做給外人看的，我媽還能不幫你不成？」
我毫不心虛，反而一臉指責地看著她。
「是這樣嗎？」沈瑩目露迷茫，見我目光篤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當然！」
我媽耳根子軟，沈瑩又涉世未深，很快被我三言兩語糊弄了過去。
回去路上，我轉道就去了警察局，拿著兩張火化證銷戶。
沈瑩還想推脫，但聽到我說等會兒去商場挑房間家具，立刻答應了下來。
就算我不同意，我媽也一定會讓沈瑩住進來。那還不如我開口賣她個人情，一方面安撫她，避免打草驚蛇，另一方面找出沈金泉他們假死的證據。
趁著她倆逛街的工夫。
我走到暗處，給底下辦事的人發了條消息：
【我讓你盯著王成貴，查得怎麼樣了？】
5
資料很快發到我手上。
王成貴的確是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還是個幹了二十幾年的老員工。
【我裝成家屬和殯儀館的人套話，這個月的確有幾具沒人認領的遺體送過來，由他們保存火化，遺體來源還在查。】
我閉上眼，腦內不斷梳理線索。
無人認領的遺體？
這麼看來，王成貴沒在骨灰上「缺斤少兩」，而是把存放在殯儀館的遺體焚燒了，玩了手「李代桃僵」。
沈金泉給了他什麼好處，讓他冒這麼大風險犯罪？
【往幾個大醫院那邊查。】
我吩咐對面。
這年頭，無人認領的遺體並不多見，警察那邊查得嚴，大概率還是醫院裡的。
那家殯儀館不大，按指標一個月也就接收兩三具遺體。
我正思索著，沈瑩已經挽著我媽的手從商場裡出來。
「卓軒哥～」
她尾音歡快，全身上下洋溢著歡喜。
「心情好點了？」
「嗯，楊阿姨這麼疼我，就和我媽媽一樣。」
沈瑩的神色帶上一絲落寞，又故作堅強地露出一個笑容：「為了你們，我也會堅強起來的。」
我媽更加心軟，滿眼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
回到家時已經是傍晚，保姆做了一大桌子海鮮。晚飯後，我特意給沈瑩發了條信息。
【晚上等我，哥哥給你看點好東西。】
半夜，沈瑩穿著睡衣開了門。
她一臉嬌羞地拉住我的手，睡衣解了三顆扣子，身體不著痕跡向我貼近：
「卓軒哥，你想給人家看什麼好東西呀？」
我隨意垂眸，一覽無遺。
嘖，空的。
我裝作沒看到，提起手上的塑料袋，啤酒瓶丁零當啷地撞在一起。
沈瑩嬌羞的表情凝滯在臉上。
「酒？」
「對啊，瑩瑩，哥知道你這兩天不開心，都說一醉解千愁，今晚大醉一場，就當跟過去告個別，明天開始就是新生活！」
沈瑩眨了眨眼，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嬌笑著迎合道：
「好啊卓軒哥，都聽你的！」
倒酒時，她特地看著我先喝下去，才放下顧忌，一杯接著一杯。
我遮住眼底的情緒，不算太蠢。
隻可惜，我沒下毒。
不一會兒，沈瑩就面色潮紅。
她捂著嘴，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卓軒哥，我，我去趟廁所。」
我面露關切，不忘扶她一把：「要我幫你叫醫生嗎？」
「不用。」
廁所裡很快傳來一陣嘔吐聲。
我拿起遺落在座位上的手機，插入芯片，默數了五秒，迅速拔下它收進兜裡。
幾秒後，沈瑩扶著牆出來。
她第一時間看向座位上的手機，似乎沒發現什麼，這才略帶懷疑地看向我。
「不好意思卓軒哥，我平時酒量很好的，今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是不是因為你晚上吃太多海鮮了？我都說了讓你喝慢點。」
我不閃不避地直視她，坦坦蕩蕩。
沈瑩目光閃爍，拿著手機在桌子底下搜索了什麼，才懊惱地抬起頭。
「原來是這樣。」
她刻意把衣領往下拉了拉，貼上我，磨蹭著。
「哥，我好像有點醉了，心口跳得好快，不信你摸摸。」
我抽出手，在鼻子上抵了抵，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要不今天就算了，瑩瑩，你洗漱完早點休息。」
空氣裡飄蕩著一股酸臭味，太倒胃口。
沈瑩想開口挽留，鼻子輕嗅，又不甘地閉上嘴。
回到房間後，我才掏出手機檢查植入的病毒。
屏幕上同步播放了沈瑩的操作，她檢查了所有聊天軟件，又刷了一會兒視頻才停下。
我蓋上手機，閉眼休息。
戲臺子已經搭起來，就看那幾個人怎麼唱了。
目前沈金泉和周茹已經是徹徹底底的「死人」，老家回不去，自己又被銷了戶找不了工作，基本隻能靠沈瑩接濟。
不出我所料，沒過幾天，沈瑩就以補課為借口問我媽要了一筆錢。
下午，盯梢的人傳回消息。
【在城裡繞了一大圈，最後去了城北的爛尾樓。地方太偏，我沒敢跟太近。】
6
城北爛尾樓？
我在腦海裡對上位置，忍不住皺起眉。
如果沈金泉夫婦真躲在那兒，確實有些麻煩。
那塊地皮背靠山林，本來說要打造一個高檔度假區，結果建了一半開發商跑路，就這麼荒廢了。
要是不能把人一舉抓獲，逃進山裡面後患無窮。
但眼下，偏偏缺了能把他們釘死的關鍵證據。
【王成貴呢？】
家裡和殯儀館兩點一線，沒發現什麼異常。不過遺體來源有眉目了，應該是第二醫院出去的。】
第二醫院？
沈瑩一家子原先就住在第二醫院的旁邊！
醫院，遺體，殯葬館，協助犯罪。
我在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圈圈點點，思路越來越明晰。
或許，我一開始就想錯了。
讓王成貴寧願犯罪也要幫沈家的動機，不是什麼驚天大好處。
而是能威脅他的把柄。
用好處打動不了一個人犯罪，可要是王成貴本身就是罪犯呢？
屍體也是可以賺錢的。
沈金泉有糖尿病，三天兩頭就往醫院跑。
或許，他在醫院發現了王成貴的勾當，自己又被追債躲無可躲，所以設了這麼一個假死局。
我越琢磨越覺得有可能。
【繼續盯著，順便查查王成貴身邊的人，做過的事一定會留下痕跡。】
【好。】
我合上手機，順帶把寫了字的紙條銷毀幹淨。
晚飯點，沈瑩拎著盒小蛋糕回來。
「楊阿姨，我給你帶了抹茶千層。」
我媽喜笑顏開地接過去。
「還是瑩瑩貼心，不像卓軒那個臭小子。」
沈瑩柔柔地笑著，轉頭看向我。
「對了，卓軒哥，我今天路過飾品店，想起你那天說的首飾。你還記得，我媽是戴著什麼樣式的耳環走的嗎？」
她背著光，臉上蒙了層陰影，像條伺機而動的毒蛇。
她問這個幹嘛？
我的背上莫名泛起一股寒意，飛快回想那天瞥到的景象。
周茹，似乎沒戴耳環？
不對。
沈金泉那個老狐狸怕是起疑了！
「我記得周阿姨常年戴著金镯子，耳環倒是沒注意，怎麼，你看中了什麼首飾，哥給你買！」
我思緒紛飛，面上卻不動聲色。
沈瑩的笑真切了一些，她收回視線，傷感裡帶著懷念。
「我隻是觸景生情，有點想媽媽了。」
她媽出車禍那天特地把首飾都取下來了，就怕剐蹭浪費，但我卻讓王成貴把首飾給她，實在可疑。
可如果我說的首飾指的是镯子，倒還說得通。
想必她爸肯定急不可耐地催她動手，畢竟事情不如原計劃那般順利。
要知道，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一頓飯吃得我心頭發沉。
晚上，我設了特別提醒，夜半時分，沈瑩被木馬控制的手機終於有了動靜。
一條陌生短信發進來。
【怎麼樣？】
【沒發現什麼，爸，你想多了吧？】
【不，夜長夢多，你抓緊動手，這破地方我和你媽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沈瑩刪刪減減，回了句【知道了】，然後把消息全部刪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