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論燕玄與燕離對我態度如何,在這座府邸裡,我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下去。
既為了我娘,也為了那千兩黃金。
因而我每日請完安後,就會去燕離那裡報到。
我按照算命的說法照顧他。
幫他鋪好飯菜,幫他揉捏按摩腿部。
幫他從床上架起,推到院子裡曬曬太陽。
可他總是不耐煩地讓我「滾」,讓我:「有這功夫不如去對我哥獻殷勤。」
我表示毫不在意,繼續從郎中那裡學來的針灸每日扎到他麻木的腿上。
沒想到扎著扎著,就給燕離扎出了火氣。
他一股腦地推開了我:「你是個廢物嗎?就不能動動腦子嗎!」
「怨不得無人喜歡你,都喜窈娘,一股子死魚的愚笨,想討好我也隻能用這種蠢方式!」
「每天扎這東西有什麼用,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被他推得猝不及防,手裡的針扎穿了指尖,疼得我龇牙咧嘴,也就沒怎麼注意他的話。
等到我下意識地吸著手上的血抬頭問他:「你說什麼?我剛才沒聽清。」
燕離卻猛然閉了嘴,看著我不再言語。
他是真的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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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大家都說他自從受傷後脾氣就變得陰晴不定。
我也就不跟一個癱子計較了。
7
隻是燕離的抗拒讓我有些發愁。
無奈之下,我隻好求助於燕丞相。
燕丞相雖然身居高位,卻很好說話。
早在我嫁來之前,他就應允過我,若是我能按照算命所言幫燕玄與燕離解災,那便予我黃金千兩,答應我一個條件。
若是不能解災,也不為難我,到了合適的日子,將我發配出去便可。
我知道燕丞相是看不上我的。
我娘曾是官妓出身,是被我爹一紙賣身契買回去的。
我又是庶出。
哪怕是我的嫡出姐姐穆窈,也隻有給燕家雙子當妾的份。
加之姐姐出逃北離,能讓我進府,已經是燕丞相病急亂投醫之下的最大忍讓了。
所以我提的要求很簡單。
事成之後,一紙和離書,送我和我娘離開。
我滿意,燕丞相也滿意。
故而當我相求時,他大手一揮,找人臨摹了幾篇信,讓我以穆窈的名義送到了燕離的手裡。
這下燕離的心情好多了。
不僅吃飯積極,曬太陽也積極。
就連按摩扎針也不那麼抗拒了。
甚至還會語氣頗為別扭地問我:「你今日吃晚飯了嗎?」
我說:「還沒有,等二少爺吃完了我就去吃。」
其實他吃的是我吃剩下端來的剩飯,我沒好意思說。
我太饞了。
我在穆府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給他端過來的路上一時沒忍住。
輪到他時隻好雜七雜八地拼一拼。
燕離也沒懷疑,隻是嘟囔著:「廚子越來越對付了。」
我見他吃得挺開心的,就更不想說了。
但今日燕離卻一把奪過我手中的東西,揮揮手將我打發走:「行了行了,今天就到這吧,本少爺累了。」
「你,幼……穆幼,你快去吃飯!」
我雖然有些茫然,但還是「哦」了一聲,起身轉頭就走了。
……
8
難得提前清靜。
我立馬小碎步地前往燕玄的院子。
我興奮地想著,隻要我銜接的速度夠快,沒準今晚就能提前躺在我松軟的被褥上!
丞相府的被子可軟和了!
我可以和它貼貼一整天!
我到的時候,燕玄似乎剛練完劍。
他坐在院子裡的梧桐樹下,垂眸擦拭著手中的利劍。
我小步接近,在滿樹銀花下接過侍衛手中的錦帛遞給了他。
燕玄還是沒有「聽」見我的存在。
他下意識地抬起了劍,劍鋒帶著凌厲風意劃過我的頸。
我沒有躲閃。
他挽了個劍花收起,語氣淡然地問我:「燕離又出了什麼事?怎麼來得這麼早?」
我如實交代。
卻見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才想起自己又忘了。
於是我微微俯身,在他盈如白玉的耳廓處又提聲交代了一遍。
燕玄的耳疾有些特殊。
並非全然沒有知覺。
而是要離得很近,提高嗓音,他才能隱隱約約地聽到一些聲音。
起初他很抗拒他人的靠近。
大都是以手指比劃或者寫字的方式來與他交流。
可是我不會寫字,也不怎麼認得字。
比劃的樣子也被燕玄稱為鬼畫符。
燕丞相又有意撮合,燕玄的許多貼身事都由下人轉交到了我的手上。
無奈之下,他也就應允了我這樣與他說話。
隻是每一次我的貼近,燕玄都很不開心。
即使他什麼都沒說,什麼也沒做,如往日般淡漠疏離地對待我。
我卻能感受到他的慍怒。
因為他總是會像不經意一樣,在燕離對我態度好點的時候拆穿我的小把戲。
像是我的針灸其實根本沒學明白,是瞎扎的。
抑或是我用來給燕離擦臉的布帛是我剛從地上撿起來的。
總之,他喜歡給我一些「小小的懲罰」。
不用他出面,僅以燕離一個人的怒火足矣。
他依舊是那個兄友弟恭,溫和有禮的燕家大少爺。
但這一次,他的「懲罰」有些重了。
他將我和燕丞相偽造穆窈書信的事告訴了燕離。
……
9
燕離勃然大怒。
他與燕丞相父子相峙。
又打碎了我遞上去的藥碗。
「好啊你們,真行啊你們,竟敢如此愚弄於我!」
「還有你穆幼,看著我被你蒙在鼓裡是不是特別好笑?」
「我當初怎麼奚落你,如今你有了我父親撐腰,是不是都要還在我的身上?」
他出離地憤怒。
燕丞相自然不會怪他。
所以隻有我挨了十八鞭,了無生趣地趴在大雨滂沱的地上。
我想起了去年我帶我娘逃跑的路上。
我娘一直害怕,她說她的賣身契在穆家手上。
我握著她的手告訴她:「娘,你別怕。」
「等我們跑遠了,天高皇帝遠的,什麼賣身契狗身契的,就都沒有用了!」
可結果卻生生地告訴我,皇天之下,皆是王土。
我和我娘沒有身份,沒有通關文牒。
即使不吃不喝,狼狽流落,隻要上面的人想,還是會被抓回去的。
他們有太多的方法應對我們這種什麼都不懂的蒼茫眾生了。
我和我娘被送回了穆府。
我爹沒有懲處我,而是全權讓大夫人掌管。
也就是穆窈的娘。
她讓我眼睜睜地看著我娘被杖責,被生剝指甲。
然後邊笑著邊教育我:「子不教,母之過。」
「既然入了我穆府,就收起你那娼妓的做派。」
從這以後,我的一舉一動就被和我娘掛鉤。
我便拼命地,努力地,當著一個大家閨秀。
直到我替姐出嫁,被送進了丞相府。
……
10
那夜的雨很大。
我實在是沒扛住。
一連在床上渾渾噩噩了幾天。
期間清醒不過半個時辰,就又昏睡了過去。
等到七日後我醒來,卻見床邊同時坐著燕玄與燕離。
燕離最先發現我醒了,他從輪椅裡向我伸出了手,卻又半路收了回去。
他語氣有些不自然道:「我不知道父親會責罰你。」
「那日……那日是我衝動了!」
說到最後,他又像難以啟齒:「你……你要是有什麼想要的,盡管開口,本少爺都會滿足你!」
我沒有回他,隻是無所謂地點了點頭。
剛剛醒來,我實在是太累了。
我不知道他這樣突然的示好是什麼意思。
但他的脾氣總是這樣陰晴不定的,想一出是一出,我假裝附和理解就好。
倒是燕玄,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明明那日雨中我看見他打著傘而立,看見他向我緩步而近,俯下身,將我從地上抱起。
將我送回了屋子,亦給我叫來了郎中。
可此刻,他倒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簡單地詢問了一下我的情況,也不管我回答的是什麼,便與燕離一起離開了。
11
時值七月初七,是我來燕府的第三個月。
燕丞相要我跟著燕玄與燕離去青龍寺祭祖。
我本是不願的,奈何東家的話不好拒絕。
於是匆匆地收拾了一下行李,簡單地上了路。
隻是馬蹄踏疾的過程中頗有些尷尬。
我左邊坐著燕玄,右邊坐著燕離。
而我手裡拿著桂花糕,給左邊也不是,給右邊也不是。
先給左邊,右邊的燕離會惡狠狠地瞪著我。
先給右邊,左邊的燕玄會不動聲色地輕瞥我一眼。
自我病好以後,也不知道是愧疚還是補償,他們兩個對我的態度都有了些緩和。
燕離會乖乖配合我的治療。
燕玄也不再躲避我的照料。
我突然覺得眼前一幕好像小時候我娘給我抱回家的一對雙生小黑狗。
都眼巴巴地看著我手裡的吃食,許願先掉在自己的身上。
我有些拿捏不準,隻好「嗷」的一下張大了嘴,塞進了自己的口裡。
兩個大饞小子,他們從小吃這些長大,指定是有些膩歪。
我不一樣,我沒吃過,還是先便宜我吧!
「噗嗤」一聲,右邊傳來燕離的輕笑。
左邊的燕玄也跟著勾起了唇角。
我一時搞不清,這有什麼好笑的啊。
真是兩個蛇精病。
12
蛇精病,遭報應。
還沒到青龍寺,我們半路就遭遇了埋伏。
他們燕家的仇人多的是,我也不清楚前來尋仇的又是哪家哪戶。
燕離是個半癱,指望不上。
燕玄是個聾子,敵不過車輪戰術。
隨從侍衛們更是顧頭不顧尾。
最後實在是沒有辦法,我搶過嘶鳴差點翻倒的馬車,帶著燕玄與燕離衝出了包圍。
馬車搖晃著狂奔,身後的追兵緊隨其後。
這山間草木旺盛,亂跑時又迷了路,等到我看見前方的懸崖想要拼盡全力勒馬時,已然來不及。
那一刻,我腦海中各種天人交戰。
咬了咬牙,終是拽住韁繩飛身出去,以僅剩的蠻力勉強將馬車抵在了懸崖之邊。
而我則從馬車上脫離,被反推後仰,掉下了懸崖。
「穆幼!」
「穆幼!」
兩道相似的聲音同時響起。
我緊緊地抓著懸邊的藤蔓,抬起頭。
看見從崖邊處探出了燕玄的臉,與他身後不遠處的燕離正在疊聲地詢問:「怎麼樣哥,看見了嗎?」
「有沒有事啊?」
「你倒是說句話啊?」
「……」
「哦,忘了你聽不見了。」
我沒忍住,一時笑出了聲。
笑聲突兀地回蕩在了風裡。
等到燕玄將我從懸崖拉了上來,燕離才像是舒了一口氣般地赤紅著雙眼呵斥我:
「穆幼你是不是有病!」
「你不要命了嗎!」
「天底下怎麼能有你這種人!」
「這麼……這麼愚不可及!」
我癱在地上,聽著他一聲聲的責罵,卻是難得的舒心。
「你們兩個的安全最重要啦。」
當然重要了,他們要是死了,我和我娘也活不成啦!
我活不成不要緊,我娘可不行。
她還沒見過外面的紛繁景色。
還沒體會過如果女人沒了夫婿,該是什麼樣清闲舒坦的日子。
……
13
燕家雙子對我的態度更加緩和了。
燕離不僅不抗拒我的觸碰,也從以前不願叫我的名字,變成了如今的「幼娘」。
隻是有些更愛使喚人。
曾經其他人做的那些事,他如今都差遣我替他做。
沒事讓我給他倒一杯不溫不涼的水。
或者替他剝滿滿一碗的葡萄、荔枝。
看見我撿起掉在地上的錦帛給他擦嘴時,竟也不嫌棄。
可能是因為我沒告訴他,剛才我還拿它擦過凳子腿。
燕離問我有什麼喜歡的,或者想做的事。
我想了想,回復他:「要不你給我講講兵書吧。」
燕離雖然看起來不靠譜,但丞相之子,用我爹的話說,那肚子裡的墨水比太學旁邊的護城河都深。
他詫異地問我:「為何是兵書?」
我想也不想地對他伸出了手:「你看我除了一身力氣,還能做什麼?」
「隻是想學學武藝傍身罷了,省得下次你和大少爺遇到危險我就隻會帶著你們逃跑。」
燕離對我的解釋有些哭笑不得,但他還是很給面子地認真教我。
甚至還帶上了燕玄。
燕玄的功夫我是見過的。
當年林蔭初見,少年將軍動了我心弦。
他應許地給了我一把劍。
於是我也可以站在那棵梧桐樹下,看銀花落葉,宛如劍若遊龍。
14
我其實明白的,這不過是因為我對他們有救命之恩。
雖然談不上救了多大命,聽聞當時在我奪馬後不久,丞相府的救兵就到了。
我的行為多少有點多此一舉。
不過好在結果不賴,當初燕丞相期許我的事情似乎都在一一兌現。
燕離的腿在半個月前突然有了知覺,這幾日裡他甚至可以稍微地走上兩步。
他開心壞了。
站起來的那天,突然一把將我揉進了他的懷裡,大聲喊著:「幼娘,幼娘,你看見沒!我可以站起來了!」
我推著他的胳膊,附和地點頭。
他才反應過來,將我放開,從脖子紅到了耳尖。
而燕玄的耳朵,也在教我練劍時無意間捕捉到了風聲,漸漸地也能聽到越來越多的聲音。
一切都在變好,似乎也到了我離開的時間。
於是我去找了燕丞相。
他對我的表現很滿意,亦承諾會為我準備好我想要的,不久後就會送我離開。
可就在我滿心期待地等待的時候,我娘出事了。
15
還是府裡的小翠偷跑出來找到了我。
她告訴我說,從我嫁進丞相府後日子越過越好,大夫人就將穆窈背井離鄉去北離的過錯怪到了我和我娘的身上。
我人在丞相府,她無法操控。
但我娘卻是極好欺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