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隻貓每日蹲成一排,隨令而動。
去歲,四嬸來信,說救了幾隻落巢的雀鳥,現在喂得滾圓,小侄兒很是喜歡。
下一次送信來,就變成了雀鴿。
隻是它們太小,飛不了太遠,紙條也需輕便。
我顫抖著展開字條——
葉氏問娘娘好,早遁江南,母子俱安。
我心頭火苗重燃,反復辨認著一行字,淚如雨下。
38
Advertisement
四嬸連來了幾封信。
說是她帶著小侄兒回江南葉家時,路上聽聞了太傅告老的消息,心有不安,與婢女換了著裝,抄小路趕回京城。
剛到城門口,就目睹了沈家人行刑。
她僥幸逃過一劫,葉家人幫她假S脫身。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險的地方,她就貓在天子腳下一處外祖家的小宅子裡。
預備待風聲過去,再回江南。
冒險給我來信,就是怕我想不開,隻盼我能再振作,以待來日。
「我會照顧好嚴兒與自己,娘娘也一樣。」
如今沈家血脈除了我,隻有在襁褓中的侄子。
我把信都藏在懷中,每到夜裡翻出來,在朦朧月光下摩挲品讀。
讀到字跡都花了,還是舍不得燒掉。
我又開始坐在戲臺上望著天邊的雲,其實是在等一隻或許會出現的雀鳥。
嬤嬤以為我瘋了,去找太醫。
太醫卻說我身子反而好了些,想必是想開了。
盛懷修也以為我想開了,特地過來看我。
我坐在戲臺上,雙腿懸著。
盛懷修近來難得露出笑臉,喊:「阿慈,下來。」
許久之後,他笑容僵在臉上。
因為我根本不搭理他。
甚至說,我現在眼裡根本沒有他。
盛懷修走之前說:「沈昭慈,你現在除了朕什麼都沒有了。你不是要原諒朕,而是必須依賴朕。」
惡狼終於露出獠牙,我就知道盛懷修不是溫順的狗。
他快走出門,我才問:
「盛懷修,你從前愛我,幾分真心。」
盛懷修沒有回答。
我猜不過五分吧。
可笑當年,我還給了他一次機會,給了自己一場幻夢。
我苦等雀鳥不來,卻等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周答應周箬。
39
周箬進不來隱簾苑,隔著一扇門與我絮語。
她說城門口的血跡月餘未幹,說有人看到沈家的管事沿街乞討。
「牆倒眾人推,日後史書工筆沈家隻會是奸佞般的存在,娘娘您可如何自處。」
又提起選秀的事,嘆息道:
「大選的事太後和陛下已經定了,六年了頭一遭,您不知道外頭說您說得多難聽,都說您善妒跋扈,才讓陛下六年未開選秀。」
周箬用一種施舍憐憫的口吻說:「娘娘如今怎麼熬得下去。」
聽這語氣,似在為我惋惜,聲音都哽咽起來。
「周箬,你哭了?」
「娘娘,我為您難過。」
我聽了想笑:「富貴多士,貧賤寡友。周箬,今日見你我才懂這句話。」
我卻最知道周箬哭時是什麼樣子,才更能聽出其中虛偽。
「誰指使你來的?」我問。
周箬的聲音卡住,半晌才擠出一句話。
「是我自己要來的,沒人指使。」
「若無娘娘照拂,妾何以被磋磨至今。」
她聲音幽怨:「當年沈侯強換莊子,我阿弟得了風寒,祈求寬恕幾日,但你家惡僕卻趕了我爹娘走,阿弟在遷居的路上病S了。」
「陛下告訴你我家不過損失了財物,尋常百姓在你們眼裡卻隻不過是個物件。」
「可我有恨不敢說,還要討好阿諛你,你不讓陛下寵幸別人,可曾考慮過我要如何在這深宮苦挨?」
她咬牙切齒地說:「沈昭慈,你怎麼不和沈家人一起去S?」
我斂眸,竟不知自己六年來身邊群狼環伺。
她還要說什麼。
我卻直接開口:「你這話落到皇帝耳朵裡,你猜誰會先S?」
周箬不敢應聲,幾乎是落荒而逃。
她應是想激我尋S,可惜來遲了一步。
叢雨來尋我,還掛著笑容,開心地問:「周答應來看娘娘了?」
我點了點頭,後又輕搖。
「她不是來看我,是來逼我尋S。」
叢雨蹙眉,滿臉的不解:「娘娘待她那般好,她怎麼會……」
「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說:「叢雨,我識人不清。」
周箬的無能怯懦,並不是偽裝,不然也不會被我一句話嚇到。
她敢過來,定是有人替她撐腰。
我又從妝奁裡拿出坤寧宮送飯嬤嬤遞來的紙條。
仔細看了許久,陡然笑了。
「叢雨,其實細看,這個字我認識。」
「我跟她學了六年,與她同抄佛經,同拜神佛,我信她懷濟天下,與太後不一樣,我當她是良師益友,呵呵。」
「她確實藏得最深。」
40
周箬自那之後來過幾次。
無非告訴我,今日皇帝寵幸了誰,沈家的下場如何悽慘。
我每每都過去聽,聽得內心一片蒼涼麻木。
後來她斷斷續續隔了幾日才來,是在夜裡掌燈之際。
我透過燭火,從門縫中看見她嘴角的傷痕。
「你受傷了?」
「不勞你費心。」
她照舊說了一堆戳心窩子的話,看我真的無動於衷,聲音陡然變得悲愴。
「沈昭慈,你難道不恨我嗎?」
我說:「我們沈家欠你一條命,我們兩怨相抵,不恨你了。」
她好像豁出去了:「那李濟安呢?你不恨她?」
我困惑:「你是她的人,反讓我恨她?」
我聽到周箬在哭,這一回是真的。
「如若你從前待我千般狠毒就好了。」
她說:「沈昭慈,你多讀些書吧,別怨錯了人。」
後來周箬就不來了。
我聽說,她不小心掉進池子裡,深秋的白日裡,竟無人搭救。
她淹S那天,正是大選的最後一天。
闔宮喜慶,周箬被草草地裹屍收葬。
連S後的追封都沒有。
我聽著外面的人聲,好不熱鬧。
腦子裡回響的是周箬最後跟我說的話。
多讀些書,別怨錯人。
當夜我做了個夢。
夢見了之前小產的那個孩子。
他像個年畫娃娃,嘴裡喊著果幹,伸手夠窗幔上掛著的香囊。
我要去抱他,那孩子卻躲閃。
突然口鼻流出血來,咿咿呀呀叫疼。
我驚醒時一身冷汗,第二日讓叢雨取我妝奁裡的一個金镯。
門口有個侍衛,年紀小,很好說話。
嬤嬤挑水時,還曾搭把手。
叢雨誇他白淨,問他是誰家的公子,葉侍衛摸摸頭,笑出一口虎牙。
「我是江南葉家的。」
怪不得待我如此殷切。
我從門縫裡將镯子推出去,對他說。
「勞你下次來,替我帶幾本醫書。」
香包無毒、果脯無毒。
但吃了果子,又聞香,經年累月下來,寒氣入體,最易滑胎。
等我看明白這一層道理。
卻已經太遲了。
我痴痴坐在窗邊,手上的醫書被翻得卷邊。
人學始知道,不學非自然。
若我多讀些書,懂事小心些,何故被人耍得團團轉?
我苦命的孩子,竟然需要這麼多人聯手來害?
那天我站在隱簾苑的黑油大門前站了許久。
嬤嬤問我是不是想要找陛下了。
我SS捏緊拳頭,最終還是沒有踏出那一步。
41
冬日裡,盛懷修去了行宮過冬,帶了錢氏與有孕的皇後同行。
他許久不問隱簾苑,宮裡的人都懈怠許多。
送來的餐食偶爾涼了,偶爾少一頓。
凜冬將至,叢雨問來送飯的宮人,銀炭什麼時候發。
宮人冷笑:「姑娘還當從前在坤寧宮呢,能有炭就不錯了,還要什麼銀炭。現在你家主子可不是皇帝心尖上的人了。」
我安慰叢雨:「他心眼多,心尖上站了不少人呢。」
叢雨卻愁眉苦臉,道:「娘娘,我聽那話不是這個意思。」
她又跑出去找葉侍衛打聽消息。
才知道新入宮的錢氏很是得寵,和我眉眼間有三分相似。
她雖出身不高剛入宮隻被封為答應,但第一次侍寢就被晉為常在,如今似乎要封貴人了。
我才知道,恨比愛要長久太多。
一開始我與叢雨沒適應冷宮生活。
樣樣都掐尖要好的,後來妝奁裡帶出來的首飾銀兩所剩無幾,才遲來地感受到生活的艱難。
我們隻能打絡子、做繡活,託葉侍衛出去賣。
本來要給葉侍衛五成,葉侍衛實誠,最後隻收了三成利。
有了活計,就能打點宮人,好不容易送來了些炭火。
我、叢雨和嬤嬤圍著火堆烤手。
呼出來的氣都是白茫茫一片。
叢雨在發呆,手都要伸進火堆裡,被嬤嬤猛地一拍手,才驚醒回神。
她滿臉寫著落寞。
「娘娘,陛下真的不在乎咱們這兒了嗎?」
我心裡頭酸澀發緊,開口也帶出幾分滯澀難堪:「他在乎的東西,太多了。」
在乎權力,在乎百姓,在乎自己……
還要在乎一個與他恩斷義絕的我,是不是太累了。
其實到這個時候,我也沒那麼怨他了。
他說我沒心疼過他。
或許這是真的。
我看不見他的苦,就像看不見沈家的惡。
「叢雨你別再想了。」我說,「他已經有了新歡,我們何必痴迷於過往呢?」
嬤嬤聞言,嘆了一口很長的氣。
我湊過去親昵地攬住她:「就是可憐了嬤嬤要跟著我們在這兒受凍。」
嬤嬤把線團扔進竹筐裡:「自個兒選的主子,怎麼辦?」
我知道嬤嬤是能出去的。
但是她一直沒走。
我是後來才知道,嬤嬤的兒子曾在侯府做活。
叢雨也湊過來,苦中作樂地說:「那咱們三個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42
叢雨在隆冬最寒冷的時候發了燒。
她嘴唇幹裂,燒得神志不清,抓著嬤嬤的手喊娘。
之前買來的幾服藥下去都沒有用,如今小小一個人埋在幾層棉被下,臉紅得要滴血,每一次呼吸都灼燙得嚇人。
嬤嬤說:「吃了藥沒用,還是得找太醫來。」
我顧不上換衣,抱起妝奁衝到隱簾苑大門處,拍著大門喊葉侍衛。
將所有的首飾銀錢都從門縫中塞出去。
我哭求他:「叢雨得了風寒,求你替我找個太醫來。」
葉侍衛看我急得發慌,也不拿銀錢,往外跑去。
我回屋披了件裘衣在院中等了很久。
心底慌得厲害,手足都被凍成了寒鐵,才等到葉侍衛回來的身影。
我眼睛發亮,三兩步過去,透過門縫向他身後張望。
但葉侍衛的表情很沮喪。
他說:「娘娘,沒有太醫來。」
我不可置信:「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