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我安心在坤寧宮養胎,連每日晨昏定省也免了。
在四個月時,脈象穩健才被公布,此時我亦有些顯懷。
賢妃與周答應來看我,這回什麼都沒帶。
賢妃替我剝葡萄,笑吟吟地說:「娘娘瞞得可真深。」
周答應亦附和:「連著幾個月未允請安,賢妃姐姐以為娘娘生了病,還替您抄了幾卷經。」
她說:「連妾也跟著在佛堂跪了許久。」
賢妃擺手,似乎有些羞赧:「說這個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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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淺笑,輕撫小腹:「之前胎象未穩,好生養著罷了,如今你們不都知道了。」
賢妃把目光落在北邊:「永樂宮那邊……好久沒有動靜了。」
周答應:「便是解了禁足,白貴人也沒出來過,不知她怎麼樣了。」
我撇嘴:「左右好生活著,沒人真去苛待了她。」
賢妃笑笑,臨走前說再替我抄幾卷經書。
人走後,叢雨撤下茶具,我伸手攔了一下。
「替我問問四嬸,白家那裡有什麼風聲。」
我撫住心口,剛才賢妃說到白映瀾,我心裡突突在跳。
可我自知上次小產並非她所為。
白映瀾不至於如此可惡。
那麼唯一不安的隻有白家。
叢雨領命,下晚收到消息,告訴我:「白太傅請旨告老了。」
盛懷修如今二十有二。
按道理早就該獨自執政,但是世家勢力盤根錯節,早在先帝在位時就黨派林立,更兼太後擅權,盛懷修登基時隻有沈家的兵權撐腰。
白太傅是天下文人之首,門生眾多,其實在先帝頒布遺詔立輔政大臣時,白太傅才是首位。
但阿爺作風張揚,不比白太傅低調,以至於別人都以為阿爺才是輔臣之首。
如今白太傅要退,盛懷修掌握了他負責的權力,其餘兩位輔臣再無討價還價的餘地。
我問叢雨:「阿爺怎麼說?」
叢雨面色難看:「侯爺病中去了白府,似乎是起了爭執。」
我心緒大亂,埋怨道:「阿爺這個時候怎麼還抓著權不放?」
「他總不能……總不能再找個由頭對白家動手吧?」
這話說出來可笑,但想到阿爺的性子,又不是沒那個可能。
我抓住叢雨,急道:「請四嬸來,還是要勸勸阿爺。」
叢雨面露難色:「陛下前天剛下的聖旨,命四老爺去了江南當差,四太太本家就在江南,早早帶著二少爺先去了。」
「那三……」我頓住,才想起來,三叔上旬領命去漠北領軍,三嬸彪悍,從不會獨守京城,S敵亦是好手。
而二審怯懦沒有主張,見到阿爺就跟老鼠見到貓,叫來也沒用。
我驟然起身往外走。
「走,去找皇上,我親自去勸阿爺。」
剛出了坤寧宮門,恰巧碰見賢妃的轎輦。
我心思全在含章殿,都沒注意到賢妃沒有下轎。
她向我頷首請安,望著我的背影說:
「娘娘,妾今日瞧見侯爺入宮,似是正在泰安殿呢?」
34
我到泰安殿時,阿爺正被幾個侍衛押解著。
一時間,我沒敢認這樣一個華發散亂,滿頭血跡的無力老人是誰。
阿爺戎馬半生,記憶裡他雖已近古稀,但精神矍鑠,雄武有力。
我猶疑地喊了一聲「阿爺」。
阿爺艱難抬頭,渾濁的雙眸裡有血跡,聲音嘶啞得不像話,他想努力對我露出一個笑容,卻牽動了嘴角的傷。
「阿爺沒事,你、你怎麼來了?」
可誰能說他沒事。
誰看到他這個樣子會說他沒事。
我慌亂跑過去,攙扶住阿爺,甩手給了侍衛一巴掌。
「大膽!誰讓你們傷了侯爺!」
「你們怎麼敢……」
阿爺痛苦地呻吟一聲,望著我的臉滿是憐惜與苦楚,他喃喃。
「你不該來的。」
「阿慈,他答應我的……」
他勉力拉住我的手腕站起來,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一聲嘶吼。
「盛懷修!你答應過我的!」
門扉被宮人推開。
重階之上,盛懷修負手而立,周身縈繞著肅S的氣息。
盛懷修瞥了眼陳德覓。
那太監小跑過來,苦笑著叫「娘娘」,他要饞我,被我反手一個耳光。
「滾開!」
我站在階下,字字泣血。
「盛懷修,你要對沈家做什麼?」
盛懷修別過臉,蹙著眉頭。
「送皇後回坤寧宮,沒有朕的旨意不準出來。」
「去查,是誰讓皇後來的泰安殿!」
侍衛們奪走了我臂彎處的阿爺,幾個大力的嬤嬤過來,三五人半拖半抱要將我塞回轎中。
有個相熟的嬤嬤於心不忍,苦苦哀求掙扎的我說:
「娘娘,您快回去吧,沈家變天了,別把您再搭進去。」
35
沈家變天了。
我早知道盛懷修對沈家有忌憚,但沒想到還藏了這般S心。
他未曾與我解釋一句,我在坤寧宮一應吃穿用度與往常無異,隻是門庭冷落,外面的宮人全換成了侍衛。
他不許我出去。
這與囚徒無異,我每日翹首等他。
不是為了盛懷修這個人,我想知道阿爺怎麼樣了,沈家怎麼樣了。
嬤嬤送餐食進坤寧宮時,往我手裡塞了一張紙條。
字跡娟秀,有意改變了書寫習慣,我認不出出自何人之手。
上面隻有六個字——
沈氏九族盡滅。
我感覺喉嚨像是被什麼人攥住,咔咔發出動靜卻喘不進氣。
我不想相信,但是又不敢不信。
衝出屋子,面對交叉的利刃我閉上眼往前衝。
叢雨發出一聲尖叫,侍衛收刀不及,刀刃刺破我的臂彎。
鮮血湧出,我捂住傷口,咬牙道:
「我要見皇帝!」
太醫比盛懷修來得快,看我鬢邊陡生的白發,他說:
「娘娘有著身子,多思多慮無益。您是不是沒吃什麼飯,老臣……」
我閉上眼,道:「滾出去,本宮不是要見你。」
掀翻小幾,瓷片碎裂一地。
我踩著碎瓷,拖著殘臂,再次往門口走去。
盛懷修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我面前。
他似乎想叫阿慈,但改了口叫我「皇後」。
我與他對立而站,隻問了一句:
「沈家,九族盡滅?」
他瞳孔瑟縮,怒視陳德覓,嚇得那太監逃命似的往外走,也帶走了幾個侍衛。
盛懷修說:「皇後,沈家有罪。」
我質問:「什麼罪值當誅九族?」
「沈家為國捐軀時為何不說他有罪?沈家替你在朝堂站穩腳跟時為何不說他有罪?你來求娶我時怎麼沒想到沈家有罪?」
「如今你為了權力,才知道他有罪嗎?」
盛懷修在我的連聲質問中臉色越來越沉,他抬起手,掌風停在我的臉側。
「皇後當局者迷,你眼中的沈家和百姓眼中的沈家截然不同。」
「你可知沈家當街縱馬踩S過多少無辜的人,侵佔良田千畝,害多少人流離失所,他們都是屍位素餐的蛀蟲,都在你阿爺的身後為非作歹,若不是沈侯霸權不放,以軍權威脅朕,沈家早就該倒了。」
「你看不見,沈昭慈,你隻看見沈家的金玉其外,你隻看見他們是你的家人,貴為國母,你何時看見過百姓,何時在意過朝臣對沈家的口誅筆伐。」
「你何時看到過朕……」
他雙手握拳,拂袖欲走。
我沒有動,扶住門沿,雙目垂淚。
傷口在發疼,肚子也跟著一抽一抽地鈍痛。
我嗚咽道:「會改的啊,我已經責令他們不許這麼做的,今日我明明已經要去找阿爺了,你要權,阿爺會放手的,你要太平盛世,沈家也不會阻礙你半步。」
「你何必多此一舉,傷透了我們夫妻情分。」
盛懷修停步,背對著我說:「阿慈,隻要沈家一日不倒,世家一日不會倒。」
我身心俱疲,撕裂的疼痛愈演愈烈。
虛弱地問出聲:「那我呢?」
「如今沈家被誅九族,我也是沈家人,你為何不S我?」
盛懷修說:「你是朕的妻。」
叢雨驚唬:「娘娘!」
我昏厥前隻看到盛懷修衝過來的身影。
我氣聲道:「可我寧願一生未曾遇見你。」
36
我心緒不平,加上連日來不飲不食,身子早就虧空。
昏睡了幾日才醒,叢雨告訴我孩子沒了。
我心中一片荒蕪麻木,吹不盡任何悲喜的風。
孩子沒了嗎?
可是我早就沒有歡喜迎接期待他的心情。
我做了一個悠長而不真切的夢。
好像夢見小時候阿爺過壽。
兄長帶我縱馬,疾風過耳好不暢快,我們採了一簇野花,兄長替我插在鬢邊。
他說:「阿慈真美,勝過天下女子萬千。」
可轉眼,那馬蹄就踏壞了田,踩中了人。
我問兄長,是不是要去送醫。
兄長卻說:「下賤東西,何必費心。」
他隨手拋擲了碎銀,濺在血泊中。
侯府張燈結彩,另一頭白幡高掛。
我與阿爺祝壽,送上花,說盡吉祥話。
另一頭,妻兒哭號,紙錢漫天。
我看到成了血泊的城門口上高掛的一排頭顱。
也看到歡呼雀躍的百姓與咒罵。
萬人憎惡的沈家。
沈昭慈最愛的沈家。
為什麼,卻是一個地方。
醒來時我雙目無神,空落落似痴傻般呆望這一團空氣。
沈家罪無可恕,但……
我真的,真的不想一夕間失去所有的親人。
窮兇極惡的親人,也是疼惜愛憐我的親人。
我做不到置身事外,冷眼旁觀。
叢雨顫手想要給我喂藥。
我雙唇緊閉,偏頭落淚。
良久後,我說:「叢雨,沈家有罪,我呢?」
叢雨號啕大哭,抱著我哀求:「娘娘,您怎麼會有罪,娘娘您別嚇我。」
37
廢後的旨意下得很突然。
聽聞是太傅作梗,盛懷修幾次據理力爭,卻沒有用。
他們說,沈昭慈是沈氏餘孽,不配做國母。
盛懷修想來找我。
我卻巴不得不當這個皇後,在他面前斷發斷恩。
盛懷修大怒。
第二日便下了廢後的詔書,白映瀾被立為皇後。
我被遷到隱簾苑,那兒在前朝住過一個寵妃,極愛唱戲,殿外有座戲臺。
如今卻荒廢了。
宮人們在費力除雜草,不久宮人們也被遣散了。
盛懷修讓陳德覓來傳話,問我有沒有知錯。
我說我罪大惡極,合該賜S。
陳德覓灰頭土臉地回去了,大抵是原話復述回去,盛懷修給我派了個嬤嬤。
嬤嬤每日寸步不離盯著我,極其狠心。
我不吃飯,嬤嬤說她也不吃,大不了多搭上一條命。
嬤嬤說:「若娘娘自尋短見,奴才舍命去下面伺候娘娘。」
我要自戕,嬤嬤陪我一起撞牆,真的把自個兒撞出一頭血,還要叢雨搭救。
我不敢讓她陪我去S,徒增罪孽。
就這樣挨了幾日,窗戶卻被一隻笨鳥撞開。
肥圓的雀鳥撲稜翅膀進來,腳下綁著薄薄的一卷紙條。
我訝然盯著它,就像看到天底下最珍貴的東西,小心把它攏在掌心。
這鳥,是四嬸的。
四叔斷了腿,在家苦悶度日,四嬸為哄他振作,聘了幾隻狸奴來陪伴。
誰想四叔將他們當作兵來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