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出生時被相府的姨娘偷換,直至十三歲真相大白,才被接回相府。
回府那日,姨娘的女兒被我生母緊緊摟在懷中,她嬌弱地哭訴著自己的恐懼,我生母心疼得不行,繼而嫌惡我。
十四歲那年,假女兒被紈绔的小王爺看上,我生母舍不得她受委屈,執意換了我倆的婚事。她熱熱鬧鬧嫁給太子,我被一頂小轎送去了小王爺府中。
我婚後懷了孕,孩子因難產夭折,生母卻高高興興地跑去太子東宮抱假女兒生的小外孫。
後來我鬱鬱而終,魂魄終日遊蕩在皇城之上,我才明白我的孩兒竟被母親偷換給了她的假女兒!
許是蒼天有眼,我重生了。
1
十四歲及笄禮後,我去街上買糕點,路過京城有名的百金閣,巧遇那被我生母萬般憐惜的女兒趙嫣然。
她與鎮國將軍的千金起了衝突,對方蠻橫且咄咄逼人,一貫嬌縱的趙嫣然也落了下風。
她被罵得沒面子,紅著一雙眼跑出百金閣,卻見到路過此地的我,頓時兇惡地伸出手指,仿佛我才是她的仇人。
趙嫣然指著我說:「你竟在門外看我笑話而不幫我,你等著,我回去定讓母親重重罰你!」
那天趙嫣然哭著回家,父母皆是心疼得不行。他們聽完了她口中的經過,母親怒不可遏,當即罰我跪了祠堂。
父親則冷冷說:「沒有半點姊妹情誼,去祖宗牌位前好好反省自己的過錯,沒有我的允許不得出來!」
那是冬天,祠堂裡冷得不行,窗戶竟也沒關,我被凍暈過去,醒來時,便發現自己重生了。
孤魂野鬼十餘載,我看到了我死後發生的事。
趙嫣然婚後生不出子嗣,假孕爭寵。眼看即將臨盆卻無嬰兒,她急得不行,終於將此事告知給了我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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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母又氣又心疼,一番謀劃後,她們將目光落在了我的肚子上。
孩子對我意義非凡,於我來說,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而我母親不惜將我逼死,也要將孩子給趙嫣然。
我以為孩子夭折,本就元氣大傷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後來鬱鬱而終。
而我的生母與趙嫣然其樂融融,一個是尊貴的相府夫人,一個是東宮的太子妃。二人母女情誼深厚,京城裡的達官顯貴上趕著捧他們,無人記得相府夫人曾有一個親生的女兒。
我死得波瀾不驚,如同一片無聲無息從樹上掉落的秋葉。
2
醒來後,我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眼前是我曾經的婢女碧桃。
碧桃擔憂而驚喜地望著我:「小姐醒了就好。」
碧桃小聲說:「老爺夫人可真狠心啊,祠堂平日裡還燒著炭,昨夜卻把炭盆都撤了。小姐凍暈了過去,夫人還想讓小姐跪著,老爺松口才讓您回屋歇息。」
前世也是如此,祠堂裡四面通風,我冷得瑟瑟發抖,又覺得恐懼,求門外的嬤嬤向我父母求情,可嬤嬤一聲不吭。
我終於昏死過去,耳邊恍惚聽見那嬤嬤說:「大小姐還在氣頭上,老爺夫人不會輕易松口的。二小姐,您別為難老奴了。」
趙嫣然本是姨娘的女兒,可被姨娘將我二人掉包,她成了丞相夫人的親生女兒,我被丟棄在京城街口,生死不明。
可我回府以後便明白,趙嫣然與我父母才有感情,我是一個闖入他們生活的不速之客。
時新的布料、胭脂水粉,我娘早早就替趙嫣然備好。趙嫣然來我院子裡炫耀,我小心翼翼問我娘,我娘皺著眉,不情不願地給我送來一份過時的布料,可我仍是欣喜得不行。
趙嫣然打碎了母親珍愛的手镯,卻誣陷是我摔碎的,母親不聽我的解釋,狠狠地責罰我。
如此種種事情以後,府裡的奴僕便也明白我在這府中的地位。
碧桃仍在憤憤不平,她忽然拿出一幅還未完成的雙面繡,問我:「小姐,夫人的生辰還差幾日,小姐身子著了風寒,這雙面繡不如奴婢幫您做?」
前世也是同樣的場景,可我搖頭拒絕了碧桃的提議。
這世間不僅父母愛孩子,孩子也天然地愛著父母。
我母親對我有諸多不喜、諸多不公,可我仍然祈求著她的一份愛。那時年少的我想著,我親手為母親做一幅雙面繡,也許她會很高興。
於是我拖著病體將雙面繡繡完,卻在生辰宴當天,發現趙嫣然拿著那幅雙面繡!
我母親笑得合不攏嘴,我不服,說那是我親手繡的。
滿堂賓客前,趙嫣然紅著臉,委屈地對母親說:「未然冤枉我,女兒為了此次賀禮,把手指都刺破了。」
她伸出包著紗布的手指頭,我母親便轉頭罵我:「你從小外頭長大,哪會如此繁雜的繡工?本以為將你接回府中可矯正你的歪風邪氣,誰承想竟如此冤枉自己的姊妹!」
可她不知道我幼時被一繡娘憐憫,她教我繡工,讓我長大以後有一個謀生的手藝。回府以後,我又跟著府中的女紅師傅苦學,這才有了這幅雙面繡。
那一夜我被關在院中不準再去前廳。我的院子漆黑寧靜,前廳裡母親拉著趙嫣然,笑意盈盈地與京城的夫人小姐相談。
重來一世,我對生母,對這個家早已死心。
我淡淡道:「燒了吧。」
碧桃訝異:「燒了?小姐,您都快繡完了呀。燒了多可惜。」
「不想繡了,改日去街上買件首飾,送給夫人。」
對我生母來說,趙嫣然送什麼她都開心,我送什麼她都不會滿意。
如此,不必浪費自己的心意。
雙面繡在火盆中燃燒,進來送熱水的婢女秋生瞧見,猛地佇步:「小姐,您怎把雙面繡給燒了?夫人的生辰就到了,您拿不出賀禮,小心夫人又罰你!」
她可惜地望著火盆,又想把雙面繡挑出來,又懼怕火,那模樣滑稽得要命。
我冷笑道:「賀禮多的是,誰說隻有這才算賀禮。」
我從前疑惑為何我的賀禮會在趙嫣然手中,做鬼以後我才明白,我信任的秋生竟早已被她收買。
秋生曾在街頭賣身葬父,我將她買回府中,我曾以為她會比府中的家生子碧桃忠誠,可萬萬沒想到她投身到了趙嫣然手下。
我的孩兒被偷換,少不了她的手筆。
秋生一愣,隨即道:「奴婢的意思是您繡了那麼久,就這樣燒了未免可惜。您將刺繡獻給夫人,夫人肯定會很高興的。」
想必她此刻正在為如何向趙嫣然交差而擔憂。
我冷冷道:「主子做什麼決定用不著你一個下人操心。出去,人多了礙眼。」
秋生委屈地看了看我,卻也隻得不甘地退了出去。
果然第二日,趙嫣然闖入了我房中,一張豔麗的小臉盛氣凌人。
「趙未然,母親的生辰快到了,你可備好了賀禮?」
她的目光落在火盆裡,眸子裡盡是憤怒。像是我燒了本屬於她的東西。
我躺在床上懶懶道:「不勞你費心,你還是想想要怎麼才能比我送的好。」
她冷哼一聲,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我等著看你笑話,這輩子我什麼都會比你好。我送什麼,你的母親都會高興。」
她鬥志昂揚地走了,碧桃怕我多想,寬慰我說:「小姐你別多想,您終究是夫人親生的,大小姐隻不過因為夫人從小一手帶大,有些感情罷了。」
我搖搖頭,無奈笑了笑。
我一直都不明白,為何明明是趙嫣然的娘親做的惡,我生母卻對趙嫣然這個仇人的女兒半點離心也沒有,反而厭惡我這個親生的女兒。
這件事我前世也沒想明白,如今,我也不想去琢磨了。
3
母親的生辰宴如前世一般來了很多達官貴人。
這一次趙嫣然送上了一幅畫,說是自己親手畫的,畫得手腕都疼了。
我生母同樣高興,對賓客說趙嫣然向來孝順。
我送上了一對從百金閣買來的金手镯,她淡淡看了一眼,說:「想來沒花什麼心思。」
宴會的角落裡,我看到一個衣著樸素的女人眼含熱切地望著人群中的趙嫣然,眼中的愛是那麼濃烈。
我認得她,她是趙嫣然的生母柳姨娘。
這個女人偷走了我的人生,她把自己的親生女兒送上了一條璀璨的康莊大道,並親自看著她長大。
她把我踹進陰溝,不顧我的死活,拍拍屁股走了。可是沒有人怪罪她。
事情真相大白以後,趙嫣然為她求情,我父母認為她到底是趙嫣然的生母,不想趙嫣然難過,於是隻是將她貶做了下人,仍然留在府中。
我的人生天翻地覆,可是無人懺悔,無人憐憫。
父親說,這是我的命。
母親說,你不要怪嫣然,她沒有錯。
柳姨娘也看到了我,她眸中的慈愛褪去,隻剩下冷冰冰的憎恨。
她毫無歉意,甚至後悔當年沒有掐死我。
不然她的女兒也不會因身世而被人議論。
無妨,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過了幾天,趙嫣然突生惡疾,父親請了宮裡的太醫來瞧,卻都查不出病因,無從下手。
我生母急得很,病急亂投醫,聽說京城來了個看邪祟的術士,對疑難雜症頗有手段,於是便請了這位江湖術士來府上。
術士拿著法器一通搗鼓,最後對我父母說:
「府上有人用邪術作惡,害大小姐。」
我母親大驚,下令讓人徹查府中的每個角落。
我冷眼旁觀這一切,母親瞧見我漠不關心的模樣,她罵我:「嫣然病成這副樣子,你卻一點都不關心,你的心究竟是什麼做的!」
我望著她氣急敗壞的模樣,忽然想起十三歲剛來府上的那年,趙嫣然推我入水,得意離去,事後說是我自己非要去採荷花才掉入水中。
母親對我不聞不問,隻是讓身邊的嬤嬤告訴我,以後不要將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在府裡露出來,不嫌丟人。
我淡淡道:「母親,我的風寒還未好。」
京城的冬日陰冷,那日在祠堂受的風寒未痊愈。
母親,我也病了,你沒瞧見嗎?
她被我噎住,不再說話了。
片刻後,房中浩浩蕩蕩來了一群人,柳姨娘被人五花大綁,慘白著臉押解上來。
母親的陪嫁丫鬟張嬤嬤往地上扔了一個被針扎滿全身的人偶,啐了柳姨娘一口。
「夫人,奴婢帶人搜查了整個院子,詛咒大小姐的邪祟之物不曾找到,卻在柳絮屋內發現了這個玩意兒!這賤人包藏禍心,調換了兩位小姐不說,竟還偷偷詛咒二小姐!」
人偶身上寫著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上頭布滿了針口,可見主人是有多麼滔天的仇恨。
碧桃驚呼出聲:「難怪二小姐的風寒連著多日都沒好全,竟是有人暗地裡用巫蠱之術。」
我瞥到秋生慌張的臉,嘴角不禁勾起譏諷的笑。
前世也來了這麼一出,不過是在我的院子裡搜到了詛咒趙嫣然的娃娃,我因此在府中眾人眼裡徹底淪為了一個惡毒的女人,被禁足在院內,直至皇後召見才得出宮。
那個時候,秋生裝模作樣為我求情,我還深受感動。
柳姨娘匍匐在地上喊冤:「老爺,夫人,冤枉啊!奴犯了一次滔天大錯,日日夜夜為二小姐祈福都來不及,怎會做這種傷天害理之事?」
我父親氣急,一腳踹在她胸口:「賤人!幾次三番將這個家攪得不得安寧,還在狡辯!我是對你太過仁慈,才讓你得寸進尺。來人,將柳絮拖出去,亂棍打死!」
柳絮仍在哭喊:「老爺,奴冤枉!夫人,夫人奴絕沒有想害二小姐的意思,您想想大小姐,大小姐醒了會受不了的。」
院中傳來打板子的聲音,夾雜著柳絮悽厲的哀號。
我母親默了很久,終於松口:「老爺,嫣然還在病中,府裡見血怕是不好。」
她見我父親有所松動,又勸道:「將她送到莊子上,自生自滅吧。」
我父點頭,柳絮被打得奄奄一息,被人抬了出去。
母親的目光掠過我,像是不敢看我,又像不願看我。
我帶著丫鬟回到院中,碧桃心中暢快,我見她嬌憨的模樣,也覺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