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輕笑一聲:
「工作室剛成立的時候,比這低三下四的情況多了去了。難搞的客戶從來不把『難搞』寫在臉上。你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懂什麼?」
話剛出口就意識到,我說得有點過分了。
景昕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生硬地開口:
「是我多管闲事,賠償金我會發給你。」
我想解釋自己不是那個意思,張了張口,沒說出來。
今天 debuff 疊得太多,腦子是個宕機狀態。
一路無話,到了工作室樓下。
景昕扔下一句:「發燒了就休息,命都沒了,掙錢有什麼用?」
甩上車門,走了。
我撐著綿軟的步子回到工作室,把富二代砸的爛攤子收拾好。
驀地看見角落的茶幾上放著一個保溫桶,一個塑料袋。
走過去,打開一看:
幾盒退燒藥和消炎藥,粥還熱著。
捧著熱粥窩進沙發,我心裡像壓著千斤重的石頭,喘不上氣。
吃過藥後,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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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了燒,神清氣爽。
打開微信看了眼,睡前發的道歉信息,石沉大海一樣。
收拾妥當,我直接殺到了京北體育學院,卻撲了個空。
滑雪隊集體去封閉訓練了。
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種深深的無力感,讓我無心工作,任朱成旭自己在工作室自生自滅。
閨蜜的電話打了過來。
「悅悅啊,我給昕昕買的滑雪服和雪鞋寄到了學校,門衛室籤收了。他集訓去了,沒趕上拿,你明天能不能給他送一趟啊?」
真是瞌睡有人遞枕頭,我這閨蜜是真能處。
8
我拖著大包小包站在酒店前臺,等著工作人員辦入住。
道個歉追到幾十公裡外的山上,我這誠意,感天動地都不為過。
放好行李,直奔酒店大堂,守株待兔。
沒辦法,小屁孩氣性大,到現在都不接我電話。
臨近中午的時候,兔子出現了。
旁邊還有隻母兔子,扯著他的袖口,歪頭望著他。
那胳膊晃得,我的心都快吐了。
「景昕!」我看他向這邊望過來,揮揮手,「這裡。」
他掙開母兔子的手,說了幾句,向我走過來。
「你來幹嘛?」
「車悅快遞,使命必達!」我做了個超級飛俠樂迪的標志動作。
景昕僵了一下,撇了撇嘴。
「車悅,你 28 了。」
我咬了咬牙,收回手。
果然撒嬌也是需要天分的。
輕咳兩聲化解尷尬:
「盧嘉欣女士給你買了新裝備,叫我給你送過來。」
「沒必要,我有。」
「來都來了,不能拒籤。我餓了,咱們先去吃飯吧。」
他猶豫了下,還是帶我去了餐廳。
回到房間,我借著閨蜜的名義,讓景昕試穿新滑雪服和雪鞋。
我則趁機拍了幾張照片,不得不說,身材好的人穿什麼都好看。
景昕估計看出我沒要走的意思,出聲趕人。
「你還不走?我下午要訓練。」
「訓練前你再給我當回模特,我拍個樣片。」我拍拍自己的雪板和運動相機,「這樣就可以在這裡接幾單跟拍啦!」
「財迷!」
景昕吐槽歸吐槽,下午還是配合我完成了拍攝。
隻不過,我的如意算盤打蹦了。
還沒開始接單,我又發起燒來。
9
景昕倒了杯水放在床頭:「起來,吃藥!」
語氣很衝。
不知道又是哪個倒霉鬼招惹了這位爺。
我艱難地支起身子,抖著手端水杯。
一隻大手搶了過去,喂到我嘴邊。
吃了藥,我縮回被子裡,皺著眉頭抑制不住地全身發抖。
景昕幫我掖著被角,嘴裡卻不饒人。
「裝備又不是非送不可,沒好利索逞什麼強?」
好吧,原來倒霉鬼是我。
「誰讓你不回信息啊?年紀不大,脾氣不小。我隻能追過來親口道歉啦。」
我微微有些喘息,呼出的氣都是燙的。
「對不起啊,那天我口不擇言,不是真心的。還有……」
我睜開眼,望進景昕的眼裡。
「謝謝你的粥和藥。」
不知道是因為藥效還是此行目的達成,我很快就睡了過去。
再睜眼,一對又長又翹的睫毛映入眼簾。
腹肌怪就算了,還是個睫毛精。
等等,不對。
我腦袋底下枕著的是什麼?
我腰上搭著的是什麼??
我大腿前邊抵著的是什麼???
我瞪大眼睛,徹底清醒。
騰地坐起來,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轉頭又看看還在睡的景昕。
奮起一腳,把他踹下了床。
景昕悶哼一聲,扒著床沿看過來。
「車悅,你搞什麼?」
「你怎麼跑到我床上來了?」
「昨晚你一直說冷,空調開最大都不行,山上又沒有醫院,我沒辦法,隻能抱著讓你取暖。」
「那你、你有沒有做什麼?」
「你渾身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你覺得我能做什麼?」
我輕呼一口氣,強裝鎮定地說:
「還、還好,算你懂事。好歹我也算你長輩……」
「車悅!」景昕厲聲打斷我,「我什麼都沒做,不代表我什麼都沒想。」
「你、你什麼意思?」我心跳如雷。
「我尊重你不是因為什麼長輩,」景昕重新爬上床,湊近注視著我的眼睛,「而是因為……」
我伸手捂住景昕的嘴,不讓他再說下去。
又被手心的觸感嚇了一跳,燙手一樣松開。
「我沒睡夠,再睡會兒!」
翻身躺倒,扯過被子蓋住頭。
景昕被我打斷沒有再說下去。
不一會兒,我聽見房間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他應該去訓練了。
我趕緊起來,放棄跟拍計劃,收拾東西跑路。
歲數大了真的有點接不住年輕人的直球。
10
我承認我是鴕鳥。
但是,逃避雖然可恥,它管用啊!
從山上下來,直接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
景昕訓練很忙,偶爾發信息過來,也沒有再提那天的事情。
我一度懷疑那段記憶是不是一個夢。
今天連拍四組,我啃著涼透的外賣扒拉手機相冊。
突然翻到一張照片:
景昕直視著鏡頭,目光灼灼。
跟那天他說尊重我不是因為什麼長輩時,一模一樣。
「你幹嘛對著小昕弟弟的照片,一臉春心蕩漾?」
朱成旭幹完活兒也過來啃涼外賣。
我瞪了他一眼,夾起一塊雞骨頭砸過去。
「你哪隻眼看見我春心蕩漾?是你自己欲求不滿吧?新男朋友滿足不了你?」
朱成旭口齒不清地念叨:
「我剛才就沒給你拍下來,不然你自己看看你那少女懷春的表情。」
「你都 28 了,也不找個男朋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給誰守節呢?」
我沉默半晌,無法反駁。
不是為誰守節,而是我最近確實有點奇怪。
對著景昕的時候,經常不自覺地心跳頻率失常。
往深處想,會有一種犯罪感;
不往深處想,又唾棄自己被個小屁孩拿捏。
朱成旭的話給了我一個思路:
我可能真是太久沒有男人了。
雖然最近也接觸了不少男顧客,但都沒有對著景昕的時候那種感覺。
也許我該找個跟工作無關的異性來調整狀態。
11
老天可能在我心裡安了竊聽器。
與工作無關的異性,自己找上門來了。
這天接了個大單,11 個女孩的私房照。
據說是個選秀節目的進階宣傳,女孩各個年輕水靈。
我正跟她們介紹組合套系的時候,聽到有人喊我名字。
回頭一看,竟然是前男友——錢晉。
當天工作結束,他作為負責人請我們一起聚餐加 K 歌。
朱成旭和女孩子們姐妹相稱,一首接一首唱個不停。
錢晉端了杯酒,坐過來,開啟敘舊模式。
我們是畢業即分手,分手後他立馬找了大一的學妹。
他說分手後,他一直沒有找過正兒八經的女朋友。
嗯,措辭很恰當,女朋友倆月一換,都不是正式的。
他說,他現在每天接觸年輕女孩,覺得很無趣。
嗯,細糠吃多了,確實也會索然無味。
他說,他今天看到我認真工作的樣子,很迷人。
嗯,這個恭維我很受用。
出於禮貌,我決定恭維回去:
「你現在事業有成,也比上學的時候成熟很多。」
他眼神一亮,倒了杯酒遞給我,碰杯。
「那,我們要不要再……試一試?」
我反應了兩秒,一口酒噴到了錢晉的臉上。
12
KTV 離工作室比較近,我帶錢晉去換了衣服。
他這幾年有點發福,工作室的襯衣並不合身,穿在他身上有些滑稽。
我撇開頭不再看他,怕自己笑場,很不禮貌。
但他似乎把我剛才的恭維當了真,腆著快要崩開襯衫的肚子又坐到我對面。
「車悅,你可能覺得我的話有些突兀,但我是認真的。」
「我今天看著你那麼投入地拍照,就想起咱們還在一起的時候,不管上什麼課,你都是全身心投入。」
「我那時候不懂欣賞,隻覺得你總是忽略我,才跟你分手的。」
「今天再見到就說明緣分未盡,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尷尬得腳趾扣地,但多年工作習慣又讓我不會直接拒絕客戶。
「我……」
正考慮怎麼措辭不傷他自尊,工作室的門被人一把推開。
我循聲望去,景昕像個救世主一樣站在門口。
帶著一身寒氣,冷冷地盯著我。
或者說,盯著錢晉。
「你怎麼來了?集訓結束了?」
不管怎麼樣,感謝他把我從尷尬的境地中拯救出來。
景昕目光在我和錢晉身上來回掃了好幾圈,輕輕開口:
「我再不回來,你是不是就要給我寄結婚請柬了?」
我呵呵一笑:「那、那倒也不至於……」
景昕拉起我就往外走。
我隻來得及對錢晉扔下一句
「你衣服在洗衣機,應該快烘完了。」
人已經被景昕拉著下了樓。
景昕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拽著我,大步往前走。
我穿著 5 釐米的高跟鞋一路跟得磕磕絆絆。
突然踩到了一個小坑,差點跌倒。
我用力掙開景昕的手,剛要罵他,抬頭卻發現景昕喘著粗氣,沉默地跟我對峙。
他帶著行李箱,頭發蓬亂,一臉的風塵僕僕。
我的心忽地就柔軟了,說不出一句重話。
「我知道,我不告而別,是我不對。」
「我跟你道歉,但……」
一個寬厚的擁抱打斷了我的話。
我怔愣住,周圍的車水馬龍一下子沒了聲音。
隻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
隻聽見他在我耳邊輕聲說:
「我喜歡你。」
13
我沒有回應景昕。
他還年輕,什麼都可以憑著一腔熱血。
但我不行。
我們之間差了 8 歲。
這 8 歲不隻是時間。
還有家庭背景、成長經歷、時代變更……
還有我最好的朋友,盧嘉欣。
人與人之間互相吸引、互相喜歡不需要任何理由。
但兩個人在一起,需要。
這段時間我面對景昕時的種種反常和一次次逃避,我知道那是什麼。
我承認我心動。
但心動不足以支撐我向他邁出那一步。
時間會增長每個人的閱歷,但同時也會削減他的勇氣。
8 年前我曾對錢晉大聲喊出「我愛你」;
8 年後對景昕,卻說不出一句「我也是。」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