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晚上滷五香豬腳,你吃幾個?」
「我吃不下,你要做的話啃兩個,不,還是三個吧!」
啃完豬蹄,錢滿鬥心滿意足摟著我。
「玉玉,你想不想有小老子和小玉玉?」
我看著雀兒鳴啁啾,月兒爬樹梢,冷不丁冒出句。
「我下月就滿十八了。」
抱著我的雙手一緊。
是啊!日子過得這麼好,快忘記自己身上的劫了。
「老子下月不出工了,在家守著你。」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輕聲嗯哼答應了。
17
桃木劍、黑狗血、八卦鏡、銅錢串、佛經冊、菩薩像……
看著滿屋子東西,還有個戴鼠皮帽的漢子不停搬進搬出,我一個頭兩個大。
錢滿鬥擦把汗,把朱砂串戴上我手腕。
「玉玉你懂些,看看還缺啥。要不我們去住廟?聽說京城的寶寧寺靈得很,還供奉著佛法血經。」
我啞然失笑,這是三教開花,哪道靈求哪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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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是你來化解的,你自個呢!」
「咱娘不是說過噻!我命硬,你嫁我,老子替你擋災,很劃算嘛!」
手腕的朱砂串,紅似山花欲燃,灼得我手疼,連胃裡都有些惡心,我的劫快到了。
「寶寧寺遠在京城,我倆到那,我生辰都過了。」
錢滿鬥摸摸腦袋:「也是哦!那咱倆就待在家,哪也不去。」
18
我的劫還沒到,倒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錢滿鬥和我忙著應劫的時候,離我們鎮數十裡外的遙川鎮一夜間遭了流寇亂。
夜裡無聲無息,雞鳴時,有小販卸下門板準備開鋪,遠遠看見,高處城樓上掛著條黑乎乎的西瓜串,在風裡搖搖晃晃。
小販好奇,走近仰頭一看,當下嚇得黃尿湿褲襠。
哪有什麼黑西瓜,隻是一顆顆串著的死人頭,黑色的花紋是血跡幹涸,結血塊的頭發綁在一起,面目猙獰。
共有十五顆頭,全部是鎮上的地主。
這地主家平日裡為富不仁,盡是欺男霸女的鼠輩。
錢滿鬥和我說這事時,還感慨這流寇還是義士,隻殺雞鳴狗盜之徒,不害小民百姓。聽說朝廷派了招安使來,要來勸降這股流寇。
遙水鎮在內的幾座城鎮上的地主們風聲鶴唳,各個害怕自家的腦袋明早就要掛城門。
結果不出半月,流寇悉數被抓。
據說,京城裡來了個少年將軍,叫趙乾,孤身勇挑流寇大本營,一杆烏金長刀,直貫寇首。
隻可憐那招安使運氣不好,丟了命。
今兒趙將軍還來我們遙水鎮遊街。
錢滿鬥拉我去看熱鬧。
鮮衣怒馬少年郎,高鼻薄唇、劍眉星目,挺坐在棗紅馬背,腰掛一把烏金刀。
有少女投擲瓜果鮮花,錢滿鬥迷惑不解。
「玉玉,她們咋一個個臉紅像生病,還朝趙將軍扔東西。」
嘈雜的環境裡,我卻感覺有一道凌厲目光在緊盯我。
我惴惴不安,拉錢滿鬥回去,沒注意到趙將軍回頭望,像是在找什麼人。
19
離我生辰隻有幾日,我家隔壁卻遭了「天劫」。
鄰居大嬸家「屋漏偏逢連夜雨」,一家子喝了半碗雨水粥,實在沒招,找錢滿鬥幫忙補瓦。
「早去早回,我在家有大黃狗陪我呢!」
我蒸荷葉飯,剝蓮子,就聽大黃對門一陣叫。
我擦擦手去開門。
門外玉面少年郎,不是策馬遊街人又是誰?
少年郎勾唇一笑,開口嚇我一跳。
「玉玉。」
嗓音繾綣,眼眸勾人。
大黃叫得更兇了!
大黃狗做證!我可沒有在外偷漢!
「你誰呀!我郎君就要回!你別認錯人瞎叫喚!」
我雙手一叉腰,兇得很。
少將軍神色自若,俯身湊近。
「你看我像誰?玉玉姐?」
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根小豆芽浮現在腦海。
「達達?春姨家的高達達!」
他眼露驚喜,伸手要拉我。
「你小子出息啊!都當將軍了!」我不動聲色,往後退步。
「我現在改了名,跟我父親姓,姓趙,單字乾,趙乾。」
「哦,我咋覺得不如達達順口呢?春姨呢?她來了嗎?」
趙乾眼神閃爍,平靜道:「我娘在趙家。」又話鋒一轉,「我聽說你娘親走後,你嫁人了,是個泥瓦匠。」
「是啊!他上工去了,過會兒我拉你倆認識。」
趙乾打量著瓦屋,流露出一絲心疼:「玉玉你就住這?這些年受苦了。為何不等我?」
我心裡火冒,啥叫受苦,我這藍瓦房可是遙水鎮獨一家!我男人可是泥瓦匠裡最俊朗的!
正要開口罵他,就聽外面傳來錢滿鬥的聲音,大黃開心地搖著尾巴去迎。
「夫君!」我側身,跑去接他。
「鄰居大嬸給的糖餅,還熱著!」錢滿鬥從懷裡掏出紙包,笑眯眯遞給我。
我接過餅子,燙得很,捶粉拳砸他。
「這麼燙,仔細留疤。」
錢滿鬥傻笑搖著頭,突然注意到門口的少將軍。
「這是我之前和你說的,以前我娘家隔壁弟弟,我娘說他有飛黃騰達面相,看吧!現在可是大將軍。」
「將軍若是不嫌棄,留下吃飯,我娘子煮飯可香哩!」錢滿鬥滿臉真摯。
趙乾攥緊手,笑道:「那就叨擾了。」
我在灶臺炒菜,錢滿鬥想幫忙生火,被我趕走。
「你去招待客人,別來添亂。」
錢滿鬥連連應聲,又取出平日舍不得的茶葉。
「這少將軍可是大英雄,玉玉多炒倆肉菜。」
可我飯還沒熟,就聽見趙乾起身告辭。
「玉玉,營裡有急事,改日我親自來賠罪。」
他眸光幽深,語氣有志在必得的感覺。
趙乾走後,我望著滿桌菜發愁,絲毫沒有注意到錢滿鬥的神色。
「這麼多菜,你給我吃完!」
錢滿鬥低聲嗯了聲,埋頭扒飯。
20
半夜,我突然驚醒,伸手摸向旁邊被窩,涼涼的。
「咔嚓!」院子裡傳來聲。
我披衣推門,銀色月光下,錢滿鬥赤膀子,冷著臉劈柴。
「咳咳。」我輕聲咳嗽。
他轉過頭見我,扯個假笑,說他是吃撐了,耗耗力氣,讓我趕緊回去休息。
「你砍柴鬧,我睡嘛覺。」
錢滿鬥又放下柴刀去,默默磨他的瓦刀。
我冷笑,好啊!上前用力擰他腰,斥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思,我就當達達是個弟弟!整天老子老子,現在上趕著給人當孫子!」
他放下瓦刀,眼角泛紅。
「有沒有可能你耳背,你娘說的『帶刀有錢人』,是少將軍趙乾,我隻是個泥瓦匠,根本解不了你的劫!」
「你什麼意思。」
「趙乾說你跟我受苦,他不嫌你成過婚,願意帶你走,去京城……享福。」
「享福?」我冷冷道。
錢滿鬥哽咽,不敢看我:「是,他想娶你。」
「啪嗒!」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我看你才耳聾!有個屁良心!把自己妻送出去,趙乾將軍給你多少榮華富貴,許你多少美人!」
他抬頭,拉我的手往自己臉上招呼:「你打我吧!玉玉!你跟著我會死的!我什麼都不要,我隻要你活著!哪怕你當其他人的妻子。」
「我誰的妻子也不當!」我厲聲,「為何要替我做決定!為何我不能自己帶著孩子過!」
錢滿鬥驚訝:「孩子?是小玉玉,小老子嗎?」
我抽出手:「我娘一個人養我,我沒爹,她也可以。」
他抹幹淨淚,憨笑:「你咋不早說。
「去他丫的趙將軍,老子拼條命也要護住你。玉玉我錯了。」
「哪裡錯!」
「丈母娘算錯!我姓錢,你有玉,我倆就是金玉良緣。」
我失笑,推他一把。
「這柴還劈嗎?」
「不劈啦!攢木頭給我家小玉玉做木馬!」
21
我十八生辰這日,錢滿鬥緊張得飯都吃不下。
所幸這天普通得和之前每天一般,我倆松口氣,早早熄燈歇息。
半夜睡得迷糊,就聽屋外一陣敲門,還伴著鄰居大嬸的呼喊聲。
「錢瓦匠!我家屋瓦又漏了,我家媳婦大著肚子沒法睡啊!能不能請你來看看。」
錢滿鬥正欲發聲,我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指指窗外。
月明星稀,黑夜晴朗,哪有雨。
有人敲門,大黃睡在院子裡,為何不叫。
我倆悄聲下床,錢滿鬥指指櫃子,想讓我藏起來。
我搖頭,家裡就這點地方,真出事,早晚被抓出來,與其被動,不如在暗處化為主動。
錢滿鬥提柴刀走在前,我拿木棍跟在後。
院子裡根本沒有大黃!
我倆挪步到門側,躲在暗影裡。
鄰居又敲門,黑夜寂靜,顫抖聲音裡的恐懼被無限放大:「有人嗎!」
「救。」鄰居還沒說完,就聽屋外傳來轟隆倒地聲。
門闩被向上撬開,吱呀一聲,木門被悄悄推開。
月色裡,瘦長的黑影,拖著一把長刀邁步進了我家院子。
刀尖在地上刮出星星火花,發出滋啦滋啦的磨刀聲,黑夜裡顯得尤為刺耳。
錢滿鬥一手拿刀,一手護住我,我能聽見他撲通的心跳聲。
我舉著木棍,手心全是冷汗。
黑影猛地撇過頭,銀色月光下,一道恐怖的傷疤從頭頂貫穿到脖子。
他見我倆,正要舉刀!
「啊!」
我一記悶棍,正中黑影頭。
轟的一聲,黑影倒地。
錢滿鬥滿臉驚愕地看我,朝我豎了個大拇指。
這就解開了?
顧不上欣喜,我道:「我去看看鄰居嬸兒,你把人捆了,趕緊報官!再找找大黃。」
還好鄰居大嬸隻是被打暈,並無性命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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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被捆住了手腳。
劫後餘生的喜悅湧向我倆,相視一笑。
往後都是好日子了。
鄰居大嬸醒來後驚魂未定,說家人被綁著,那黑衣人威脅她來。
她挨了黑衣人一悶棍,後腦生疼,錢滿鬥忙給她去拿跌打藥。她又愧疚得不行,求著我們,讓我們別往心裡去。
說著說著,鄰居大嬸神色慌張,瞳孔裡閃過一道刀光,猛地把我往後一推!自個跑了。
手腕的朱砂串崩裂,散落一地。
我猝不及防,往後倒去,餘光中,那黑影慢慢站了起來,就要抬手揮刀砍向我。
隻聽背後一聲:「玉玉!」
預料之中的疼痛沒有傳來。
錢滿鬥衝過來扶住我,後背挨了一刀。
「錢滿鬥!」我嘶聲大喊。
錢滿鬥直挺挺倒在我懷裡,拉我的手,塞給我冰涼涼的東西。
黑影冷笑:「我洞房花燭,你滅我胡家滿門,可想過今天?
「你男人來我家砌牆,我親眼看見你這個毒婦,將防火粉換成燧石粉,讓我家的火燒得這麼旺,我娘被活活燒死!你慫恿李屠戶為你賣命,害我變成這副德行,今兒就讓你這隻惡鬼受點罪,也好好體會我家的痛!」
長刀滴血在地上拖行,正欲再發動。
突然他身形一晃,像是踩到什麼。
我瞅準時機,認命地甩出錢滿鬥遞給我的東西。
一把鋒利的瓦刀劈開冷月,直插黑影眉間命門。
黑影不可置信,雙目陡然睜大,跪倒在地,死了。
「錢滿鬥你撐著!我……我去找大夫!」
我驚慌失措,想要抱起錢滿鬥離開。
他笑著搖搖頭,嘴裡湧出汩汩鮮血,刀口的血流個不停,我怎麼按壓也按不住。
那種溺水窒息的無力感,席卷而來,我的心被剜開了。
我嘴唇哆嗦,手止不住顫抖,眼淚決堤。
「不是的!不是的!娘說你不會死的!娘算得很靈的!」
錢滿鬥用力抬手,擦拭我的眼淚:「老子不疼,玉玉別哭,好好……好好活。」
他眼神裡的光暗淡,胸腔不再起伏。
「我倆還要過好日子呢!還有小玉玉、小老子,你還要聽他們喊你爹呢!錢滿鬥,睜開眼,別睡別睡!」
我哭得昏天黑地,沒察覺身後有人靠近,忽然脖子一麻,在意識消散前,有個人抱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