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1
歸寧後,小姐病了一場。
病中,她終於不用起早貪黑地晨昏定省。
小姐倚在榻上,看門外姑爺指揮著人往裡搬花。
是小姐前幾天提過一嘴的薔薇。
時值暑熱之際,姑爺三兩步踏進房來,咕咚痛飲一杯水,又笑著從身後變出一支開得豔麗的粉白薔薇,遞到小姐面前。
「鮮花襯美人。」
說完,他又忙不迭出門監工了。
小姐輕輕拿起那支花。
她歪著頭,抹額下的臉仍舊蒼白得嚇人,卻牽出一點笑意。
雖然笑意很淺,但也是小姐這麼久以來第一次笑。
自從嫁進劉家,除了在主母面前,她就沒笑過,病後,更是連話都不怎麼說了。
我立刻道:「姑爺對姐姐真好。」
小姐沒有答話,隻是笑著看著那支花。就在我以為她不會應聲之際,一道低啞的聲音,緩緩響起來了。
「你也覺得他好嗎?」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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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這樣吧。」
12
姑爺與小姐的感情蒸蒸日上。
雖然,姑爺有著男人一貫的風流與純孝。
與小姐琴瑟和鳴之時,也沒斷了和其他妾室的恩愛。
主母磋磨小姐,他隻會讓小姐再恭敬些。
但沒有辦法。
在這四方宅院中,他是小姐唯一的依仗,也隻有他,願意放下些身段,為小姐買來她愛吃的酥酪、辣食,哄小姐一笑。
無法和離已是板上釘釘,我隻希望小姐能開心些。
小姐似乎也不在意了。
她開始學著如何做一個「賢婦」。
侍奉婆母,打理內宅,關懷妾室,討好夫君。
隻是,她的話越來越少。
我端著茶水進門時,小姐正為姑爺磨墨。
佳人在側,紅袖添香,姑爺邊揮毫潑墨,邊笑道:「……陳侯立身何蕩蕩,虎須凝眉仍大颡。腹中貯書一萬卷,不肯低眉在草莽!」
「錯了。」
小姐忽然開了口。
「是陳侯立身何坦蕩,虬須虎眉仍大颡。李颀的詩。」
我滿心以為,姑爺會興高採烈地和小姐討論起詩詞來,就如小廝口中他和朋友那般。
可我悄悄抬頭,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鐵青面孔。
姑爺摔了筆,冷聲質問:
「你竟然讀過書?」
小姐點點頭。
姑爺臉上彌漫起被冒犯的怒意:「你一介女流之輩!」
「識幾個字讀點女孝經也就罷了,你居然讀詩?詩詞也是女人能讀的?下一步是不是要看話本小說,唱淫/詞浪曲了?不安分,太不安分!」姑爺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幾乎要跳腳,「娘說的沒錯,商人之流,一點規矩沒有!」
「跪下!你還不跪下!」
小姐沒有跪。
她隻是站在原地,直視著姑爺。
臉上有困惑一閃而過,但隨即,便是了然而冰冷的嘲諷。
她近乎譏诮地看著姑爺,如同看一頭未開化的野獸。
姑爺氣得咆哮,拂袖而去。
我戰戰兢兢,還是不理解:「讀過詩詞,這不是很好嗎?」
小姐按住翻飛的宣紙。
「他隻想要闲時逗趣的玩物,揮之即來的貓狗,不想要同他一樣的人。」
「你看,他多羞惱,羞惱女人居然也是和他一樣的人,多恐懼,恐懼女人居然比他懂得還要多。」
「在他眼裡,這便是天大的罪過。」
13
姑爺再沒踏足過小姐院中。
院裡其他丫鬟都勸小姐去服軟,討好姑爺。小姐左耳進右耳出,一句沒聽。
私下裡,她撇著嘴對我說:「去他爹的吧,我看見他就惡心,再也不想妥協第二次了。」
姑爺這事鬧到了主母那,主母對小姐又是好一通責罵。
但她說的話乏善可陳,左不過是不安分、沒禮數。次數多了,小姐也學會了苦中作樂。
入夜我攙扶著小姐,提著燈慢慢走回小院。
四下無人時,小姐挽著我的胳膊,輕輕哼起歌。
她突然一攏手,眼睛在黑夜裡也如琉璃,亮盈盈地,笑著招呼我。
「光昭!你看,這是什麼。」
小姐小心翼翼地攤開手,星光點點,流螢上下翻飛,如明滅的燭火。
「螢火蟲。」
她向上一送,念念有聲:「飛吧,飛高些,別進來了。」
「這裡不是好地方。」
夏去秋來,葉子落了地,姑爺的妾室誕下了一個女嬰。
她抱著嬰兒,跪在地上懇求小姐不要奪走這個孩子。
小姐從屏風後面緩緩踱步出來,隨手抓了一對镯子,塞給了她。
「我不會養小孩。」小姐笑了笑,輕聲說,「留在你身邊吧。」
此時,小姐住的院子已經成了府中最冷清的住所。
人人都知曉姑爺不喜歡小姐,雖不至於寵妾滅妻,卻也隻剩下疏離。
連微末的權力,也被主母收回。
在日復一日請安的間隙裡,小姐翻箱倒櫃,從嫁妝箱子裡翻出一顆透明的淨琉璃。
向上一拋,又輕巧地抓住。
「光昭,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大蒜素嗎?」
我點點頭,自然記得。
「那好,我有很重要的事要交給你。」
小姐託著腮,將琉璃拋給我。
「你去找制玻璃的工匠。」
「讓他燒一套玻璃的蒸餾器來。」
14
能燒淨琉璃的工匠難尋,將淨琉璃燒制成蒸餾器更難。
我跟著採買的侍女,頻繁往來劉府與鋪子。
一日我剛踏進院子,門外突然傳來極悽厲的、女人的哭喊聲。
我心髒停跳。
下一秒,小姐從臥房走出來,面露疑竇:「什麼聲音?」
「少爺!少爺——唔——唔——」
是個女人。
兩個小廝拖著她,像拖死狗一樣在地上爬行,其中一個,正囫囵將布團塞進她嘴裡。
「住手!」
小姐大步上前,厲聲喝道,「放開她!」
小廝認得小姐,停下動作,訕訕道:「少夫人,這是少爺吩咐的。」
「他吩咐的事,我連問一句也不成嗎?」小姐上前摘掉了女人嘴裡的布條,「她犯了什麼罪?你們拖著她要去哪?」
小廝垂著頭,不敢看小姐的眼睛:「奴才也不知道……少夫人別為難奴才們了……」
「少夫人!」
地上的女人渾身顫抖,發出一聲哭叫。她手腳並用,想要爬到小姐身邊,「少夫人救救我!」
小姐看著她的臉,抬起眉毛。
這是姑爺新納的妾室,人稱月姨娘的。
姑爺的妾室都如出一轍,嬌怯文靜,規矩安分。月姨娘也是如此。她來給小姐請過幾次安,聲音細細的。
但此刻,她淚水與亂發混作一團,聲音悽厲,與平時幾乎像是兩個人了。
小姐上前一步,將月姨娘護在身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說個清楚,誰也別想帶走她。」
小廝們支支吾吾。
僵持不下時,一聲暴喝如天降驚雷。
「愣著做什麼!」
姑爺衣帶當風,指著小廝就是一頓臭罵:「誰是府裡正經的主子,你們心裡沒數了?什麼人的話也聽?」
「拖出去,把這蹄子打死!」
15
「打死?」
小姐訝異地挑高眉毛,「這可是活生生一條人命!」
「人命又如何?她身契在我手裡,這賤命就是我的,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輪得到你來置喙?!」
姑爺怒意蓬勃,不耐煩道,「打死!不要汙了我的眼!」
「連這點事都辦不好,你們兩個想吃棍子了?!」
「我是她的主母,她的命也有我的一份,怎麼就沒我置喙的餘地了?」小姐冷聲道,「誰也不許帶走她!」
姑爺暴跳如雷,伸手掌摑小姐。
他的手懸在半空。
小姐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
月姨娘發出一聲悲鳴。
她抓住小姐的裙裾,像抓住一片無望的浮萍:「我活不成了,少夫人,我活不成了……」
月姨娘的聲音尖利得在空中劃出一道血痕:「是老爺!是老爺強迫了我!」
「住嘴!!」
姑爺勃然大怒,一腳踹在月姨娘身上,「你這不要臉的賤婦人!還敢說出來!」
小姐愣住了。
月姨娘脫力趴在地上,被小廝們拽起,繡鞋拖曳出長長的痕跡。
小姐想要上前,卻被姑爺一把拽了回來。
「她說的……」
姑爺冷聲道:「瘋言亂語,一派胡言。」
「是真的。」
姑爺緊咬著牙,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真的!真的又如何?我要狀告自己爹嗎?」
「一切都是這個賤女人的錯,若不是她穿著織花的衣服在爹面前闲逛,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打死她,對誰都好!」
他冷冷地警告小姐。
「你最好將這件事咽進肚子裡,死也別說出來。」
劉家,詩書禮儀,規矩人家。
原來那樣多的規矩那樣多的教條那樣多的安分那樣多的條條框框那樣多的清規戒律,都隻是用來束縛女人的。
姑爺拂袖而去。
我將小姐扶起來,她踉踉跄跄,嘴裡一直念念有聲。
我聽了許久,才聽出來她一直翻來覆去說著兩個字。
「吃人……」
「吃人!」
16
月姨娘的死並未激起什麼波瀾,府裡上下都三緘其口。
姑爺的女兒長到第二個月,其餘妾室的肚子卻一直沒個動靜。
主母挨個賜了滋補的湯藥,仍無濟於事。
主母大怒,將這事怪在了小姐頭上。
若非小姐不賢、不誠,姑爺怎麼會生不出孩子來?
她訓完小姐,又將姑爺叫過去,哭訴了自己想含飴弄孫的心思,最好是個嫡孫。
姑爺重孝道,自然很聽主母的話,日日宿在小姐房中。
可小姐已經惡心透了姑爺。
每次同房後,都幹嘔不止。
次數多了,姑爺便在房門外大罵她晦氣、掃興。主母也指著小姐的鼻子,罵她是不會下蛋的母雞,命人拿來一大海碗中藥,讓小姐喝下去。
小姐連一絲笑模樣也沒了。
我想讓小姐開心點,記掛著她心心念念的琉璃蒸餾器,得空便去盯匠人。
功夫不負有心人,工匠喜滋滋地將一個包裹遞給我:「成了!」
我揣著包裹,開心地溜回劉府,想給小姐一個驚喜。
走到院門外,卻猝不及防被人拍了拍肩膀。
一道低沉的男聲,從我身後滑出來。
「這麼開心?」
17
姑爺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著我。
他喝了些酒,面色微紅,眼神更是赤裸到令人不適。
我抓緊了懷中的包裹。
「盯你兩三天了,沒少撈油水吧?」
姑爺嘖嘖兩聲,「小丫頭,你主子知道你偷房裡東西出去賣嗎?」
我松了口氣。
看來,姑爺隻以為我是利欲燻心,偷了小姐的東西變賣。
我跪在地上,垂著頭,不發一言。
姑爺卻不滿意這副做派。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著我的下巴向上抬,迫使我將臉完完整整地裸露在有如實質的目光下。
「我就說,你長得漂亮,和你主子一樣漂亮。可惜她沒趣兒,你知道沒趣兒是什麼意思嗎?」
「不會動,不解男人意,這天底下,再沒有比她更掃興的女人。」
「你跟了爺,偷盜這事就當沒發生過,以後保你吃香喝辣,如何?」
我咬著嘴唇,低聲道:「奴婢隻願一心侍奉少夫人。」
他笑了。
「看來,你忠心耿耿啊。」
「忠心的奴才,怎麼會偷主人的東西去賣?你這裡頭,到底裝的是什麼?」
我心一陣撲通撲通地狂跳,沒有應聲。
「拿出來我看看。」
「你不給,我就當你是偷盜的惡奴,差人把你賣進暗門子裡去。」
蒸餾器常見,淨琉璃的蒸餾器卻是絕無僅有,更何況還是這樣稀奇的形狀。
若是拿出來,我會被怎樣暫且不論,這套蒸餾器,卻是絕不可能回到小姐手裡了。
若是劉府有心追查,遲早會查到小姐身上,就算沒查到,按主母和姑爺的性子,也會向小姐身上潑髒水,磋磨小姐。
見我不說話,姑爺懶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