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光昭 3879 2025-02-26 16:42:55

小姐是個穿越女,她說她絕不會成婚。


她要建功立業,看大好河山。


可後來,她按部就班地嫁了人,看著丈夫納了許多妾室,逐漸連笑也不會笑了。


小姐成了人人口中深宅裡的瘋女人。


她聲嘶力竭地對我說:「跑,光昭,快跑!」


「他們吃人!!」


1


「我不嫁!」


我剛走到繡樓門口,就聽到裡面杯盤碎裂的炸響,以及小姐的尖叫。


守門的婆子看到我,嘆息一聲:「還是老樣子,不吃飯。」


前幾日,老爺夫人為小姐議了親。


對方是縣丞的小兒子,今年十八,比小姐大三歲,據說剛考取了秀才功名。


可小姐聽到這個消息時,驚愕地幾乎蹦了起來。


她指指自己:「我?嫁人?」


「我才十五,嫁什麼人?」 ??


夫人比她還困惑:「我的好靜娘,你是不是糊塗了?你已經及笄,正是該嫁人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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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是這樣的……」


小姐委屈地坐在椅子上,突然又站起身來,向夫人撒嬌,「可女兒還想在家多侍奉幾年。」


她半是撒嬌半是抱怨:「阿娘,你疼疼我。」


夫人冷下臉:「多侍奉幾年?到時候你熬成了老姑娘,哪個好人家願意娶你?」


「這親事已經定了,你爹親自談的。」


小姐愣了。


她脫口而出:「可我就是不想……這麼早成婚,而且還不知那人樣貌脾性,和我合不合得……」


「放肆!」


夫人將杯盞重重拍在桌子上,「你個閨閣女兒,滿口男人家,我都替你臊得慌!婚姻大事父母之言,哪輪得到你挑三揀四!」


小姐死活不依,砰地跪在地上,哭著求夫人退親。


夫人徹底惱了,拂袖而去。


於是,小姐就被鎖在了臥房裡。


到現在,已經三天。


2


我拎著食盒,笑著對婆子道:「我和小姐情誼非比尋常,讓我進去試試吧。」


她點了頭。


漆花的小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一道身影從裡面竄了出來。


小姐長發散亂,看清我的臉時,微微笑了:「阿昭,你來了。」


我點點頭:「我來伺候小姐吃飯。」


門一關上,我立刻從襟中掏出一小塊純淨的琉璃,壓低嗓音:「成了!」


「工匠們都說,從來沒見過這樣好的琉璃。奴婢行事小心,找的都是最靠譜的人,沒將主家透露出去。」


小姐卻臉一沉:「不許自稱奴婢。」


我有點猶豫,躊躇很久,還是小聲叫她:「知道了,……姐姐。」


小姐暢快地笑了起來。


她接過琉璃,將它舉到眼前:「搞個玻璃,真是不容易。」


小姐輕巧地把它拋到旁邊,自己向後一仰,倒在了榻上。


「阿昭,我真不想嫁人。」


3


從十歲裹腳那年,小姐就變得很奇怪。


她看著婆子手中的布條,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滾!滾!我不裹!」


她用盡全力掙扎,對婆子拳打腳踢,甚至擺脫了桎梏,向門外跑去。


這事驚動了夫人。


夫人心疼地看著小姐,溫聲勸導。


「乖靜娘,疼一下就好了,娘也是這樣過來的……」


她甚至撩起裙角,露出尖尖的錦鞋,讓小姐看上面精致的雲紋。


小姐卻像是被火燙了,連連後退兩步,仿佛小腳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東西。


她崩潰大喊:「裹了連跑都不能跑!我不裹!」


「傻孩子。」夫人嘆道,「弱柳扶風,弱質纖纖,步態才叫美呢。」


小姐發狠道:「你讓我裹,我就去死!」


夫人本以為小姐是威脅,可沒想到她是認真的。


經歷了三次尋死被救下後,夫人和老爺妥協了。


夫人說,反正時下也有很多女子是天足,隻不過小腳女子,在世族中更受歡迎些。


小姐毫不關心。


年幼的她躺在床上,晾著腳,轉頭看到了我。


小姐的眼睛又黑又亮,和珍珠一樣光彩奪目。她看了我一會兒,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據實以告:「奴婢叫死女。」


小姐瞪大了眼睛,很是震驚。


「死女?你怎麼,你怎麼叫這個名字?」


「賤名好養活。」


我細聲細氣地回答她,「奴婢是家裡第七個女兒。」


「那你的姐姐們呢,都叫什麼?」


我想了想:「招娣、來娣、盼娣……」


小姐打斷了我。


她嘶了一聲,斬釘截鐵道:「夠了,別說了。這名字不好,我給你換一個。」


「你想要什麼樣的名字?」


我訥訥道:「奴婢想要有福氣一點的……」


這是很僭越的話。


我們做奴婢的,自然是主子給什麼就得感恩戴德地接著。


但我當時年紀小,不太規矩,鼓起勇氣說了這句話。


小姐若有所思,失笑:「那你叫福寶得了。」


我趕緊下拜:「奴婢謝……」


「不。」小姐從床上跳下來,攙扶起了我。


她瑩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與年紀不符的溫和持重來:「我開玩笑的,你叫光昭,有姓嗎?」


「奴婢沒有。」


「那你隨我姓,姓裴。昭昭若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


我不懂,又鼓足勇氣問:「小姐,這是什麼意思?」


她彎起嘴角,柔和地笑了:「是很光明的意思。」


4


「嫁人了,就要呆在後宅。」


小姐嘆著氣,歪頭看我:「還記得我同你說過的麼?」


我點點頭。


小姐說過的所有事,我都記得。


她十一歲時,待我已經很親密。


她似乎想通了什麼,不再愁眉苦臉、悶悶不樂,而是終日拿著紙筆塗塗寫寫。


在一個尋常的春日,她揉揉我的頭,說要教我讀書。


小姐並不教我《三字經》《千字文》。


她指著一堆彎彎曲曲的東西,告訴我,那叫字母。


我的開蒙,就是從字母、拼音學起的。


闲暇時,小姐同我說起她的理想。


她要以女子之身建功立業,闖出一片天。


「什麼玻璃啊肥皂啊,青霉素、火藥,一硝二硫三木炭,」


小姐坐在簾後,容顏被日光照亮一小半,神色憧憬。


「發展生產力……嗯,我們還要一起去看大好河山。我想看看都江堰,爬爬泰山,不知道黃河堤壩修成什麼樣了……」


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小姐衝我一笑:「所以我不要成婚。」


我怯怯地問:「為……為什麼……」


「嫁了人就出不去了啊。」


小姐一歪頭,「況且三妻四妾的男人太髒了,你不知道,他們會得花柳病、梅毒,還會傳染給我。」


我目瞪口呆。


小姐看著我呆呆的樣子,笑了,湊過來捏捏我的臉。


她輕快的笑顏逐漸與眼前的悵然重合。


十五歲的小姐說:「我之前反抗過裹腳,成功了,這次……」


她嘆了口氣:「是不是沒可能成功?」


我竭力安慰她;「我會一直陪著姐姐的。就算嫁人了,也可以盡量做姐姐想做的事,比如那個大蒜……」


「大蒜素。」


小姐說過,這個大蒜素是很重要的藥,可以救許多許多人。


「阿昭記性真好。」


小姐勉力笑了笑,突然道,「你和我是一樣的……」


我小聲說:「是一樣的人。身份有高低貴賤,但人和人本質上沒有不同,狀元爺也是爹生娘養,並不是文曲星下凡。我們有一樣的……一樣的靈魂。」


小姐第一次說出這副驚世駭俗的論調時,我嚇得連連磕頭。


她抱著我不讓我跪,又說了好幾遍。


自那以後,小姐隔三岔五就說上一遍,她說這是「脫敏訓練」。


「錯啦。」小姐溫和道,「沒有靈魂,沒有鬼神。那些斬鬼吹血的神婆,也都是騙子,酸碱的化學反應而已。生病了要找大夫,或者找我。」


這我也記得,連連點頭。


說實話,小姐真是我見過最奇怪的人。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足以活活嚇死一片老學究。


可小姐也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小時候,我是家裡的牛,天不亮也要起來幹活;被賣到裴府後,我是裴府的小黃狗,任勞任怨挨打挨罵。


隻有小姐說,我是人。


「阿昭。」


過了好一會兒,小姐的聲音才響起來,她仰頭看著屋頂,「你去和母親說,就說我知錯了,想通了。」


「隻是。」


「我要出一趟門。」


5


小姐無奈地戴上幂籬。


寬檐垂下長長的白紗,將小姐的臉完全遮住。


她嘖了一聲,似乎想說什麼,還是忍住了。


因為我們身旁有三個健婆、兩個小廝。


小姐鮮少出門,以往都是有老爺夫人的陪伴,在節慶上街看燈。


臨近上巳節,坊市間熱熱鬧鬧,叫賣聲和乞丐的討錢聲混作一團。


我們沿著街慢慢地走,小姐突然回頭。


「你們,去給我買東邊那家糕點。阿六,你跑得快,去前面給我買盞花燈。」


「我和阿昭去前面看看簪子。」


健婆面露為難:「小姐,這不好……」


「難道你還怕我跑了不成!」小姐不悅道,「我都要出嫁了,連這都不行?好!我回去就向母親治你的罪,把你賣了!」


健婆不做聲了,默默走遠。


小姐拉著我的手,慢慢走了一會兒,直到身後的人影掩沒在人群裡,分不出誰是誰了。


她的手不停顫抖,甚至沁出汗意,猛地一拽我。


「跑!」


6


不知跑了多久,兩側攤販逐漸稀少,小姐才停了下來。


她一把撩開幂籬,氣喘籲籲:「我把攢的銀票都帶出來了,沒想到吧,老娘偏不嫁人!阿昭,我們手頭有錢,找個地方開始新生活。」


「你不用伺候我,我們就說是姐妹,和家裡人走散了……」


小姐說得興起。


我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袖,示意她看向周圍。


小姐嚇了一跳,瞪大眼睛:「這什麼東西!」


她這才注意到,不遠處的土路兩旁,橫七豎八趴著、躺著、坐著許多黑瘦矮小、駝背弓腰、衣不蔽體的……


「人。」


我咬著嘴唇,澀聲說道。


「人?」


他們瘦骨嶙峋,伶仃得像是一根根麥秆,又像大號的牛羊,連裴家養的狗都比他們富態。


可他們就是人。


「流民、災民、交不起地租的人,活不下去的人。」


一雙雙餓得發綠的眼睛緊緊盯著我們,有人勉力站了起來。


小姐下意識將我護在身後,警惕地與他們對視。


我頓了頓,又說:「……我曾經就是這樣的人。也不是災年,就是收成不好,活不下去,爹娘把我們都賣了。」


我們家七個女兒,其實活下來的隻有三個。


大姐二姐生孩子生死了,三姐餓死了,四姐得大肚子病病死了。


剩下的,全賣了。


連娘也被賣了肚皮。


這是我第一次向小姐提起。


她似乎想說什麼,張開嘴,卻被一陣隆隆聲打斷了。


不遠處一輛馬車駛過,流民一擁而上,聲音微末地乞求善人給口飯吃。


簾子被一隻手掀開,裡面的人隨意拋了塊窩窩下來。


所有人猶如發狂的野獸,沒力氣的也多了三分力氣,圍著窩窩爭得頭破血流。哄鬧過後,有個灰撲撲的男人搶得了這塊窩窩。


他身旁的女人死死拽著他,想要分一口吃食,卻被男人狠狠甩開,倒在地上沒了動靜。


可能是餓暈了,也可能是死了。


其實這二者也沒什麼分別。


男人連個眼神也沒分給她,隻顧著大口大口往嘴裡塞。


但下一秒,他突然扼住喉嚨,面色漲紫,神色痛苦。


他直直倒地,不斷抽搐,不一會兒也沒了氣息。


小姐眼瞪得極大,好一會兒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我沒想到,外面的情況已經壞成了這樣……」


「其實,」我輕輕說,「一直都是這樣。」


一把小米能換一個女孩,一塊窩頭能要了兩個人的命。


這並不是亂世,隻是我們的命一向輕賤如草芥,飄搖如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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