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誰生誰死,應該是撒魚食的人才能決定。」
太平公主笑的開懷:「可我不想養魚了,怎麼辦?」
我接過魚食,倒在地上,沉聲道:「那就不再喂了,或者,抽幹池塘的水。」
太平公主挑眉,笑道:「三日後,我母後生辰,你帶趙憐兒進宮獻舞吧。」
「告訴趙憐兒,衣服得多備幾套,多準備幾個大箱子,放衣服道具,多僱些人抬進皇宮。」
「我母後生辰,必是要大辦的。」
我俯身應是:「公主放心。」
黃昏時分,日頭為太平公主鍍上了一層金光。
我有些恍然。
這一世的太平公主,狠辣毒絕,便又能韜晦待時。
在蕭鶴雲面前示弱,大度同意蕭鶴雲納妾,甚至主動慫恿蕭鶴雲以大禮迎蘇蘊涵。
上一世,太平公主卻是性子剛直,不屑於隱藏轉圜,甚至,還舉劍刺傷了蕭鶴雲。
是和我一樣嗎?
我盯著頭頂的夕陽,直到眼睛酸澀落下淚。
是又何妨?
老天讓我們重來一次,便是要我們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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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來看我!?」
我想的太入神,不知不覺走到了蘇蘊涵的院落。
我剛想轉身離開,蘇蘊涵急急拉住我的手:「娘,我好想你。」
蘇蘊涵嗓音哽咽,眼瞧著要哭出來。
我剛想抽回,就聽見蘇蘊涵講:「娘,醉雲樓是不是有能讓女子絕育的藥?無色無味,不會被人發現的那種?」
「你明日給我帶過來,好不好?」
我了然,推開蘇蘊涵:「與其去害公主,不如多找幾個男人,說不定是蕭鶴雲不行呢?」
蘇蘊涵面色發青,憤然道:「你知不知道這是哪?信不信我讓人綁了你?」
我勾唇譏笑:「知道啊,這是公主府。」
我特意加重公主兩個字。
蘇蘊涵面上一陣青紅,羞 chi 辯駁:「呵呵,什麼公主,三日後,她就是階下囚!」
我心下微動,驚恐道:「你胡說什麼,這可是殺人的罪!你想死別拉上我啊!」
蘇蘊涵插著腰,面上閃過得意:「城郊三裡有鶴雲的私兵,三日後,皇後壽宴,就是太平公主的死期!」
我捂著心口,驚慌後退,結巴道:「你…你你們好大的膽子!!!」
蘇蘊涵獰笑,不屑道:「太子不能生育,難不成還要捧一個太監上位?」
「我勸你最好把藥給我送來,來日我成了皇後,少不了要治理後宮。」
「我先在太平那個賤人身上試試,才能萬無一失不是?」
「娘啊,給你個從龍的機會。」
「鶴雲還缺錢和兵器,別說我沒提醒你哦~」
「到時候,看在你是我娘的份上,我會和鶴雲說情,給你個诰命夫人當當。」
20
三日後,皇後壽宴。
我帶著趙憐兒入宮。
門口侍衛指著七個大箱子,皺眉道:「這裡面是什麼?」
我捂嘴輕笑:「都是這些姑娘們的衣物,公主殿下說了,要我們表演十幾場舞呢。」
「哪能不換衣服呢?」
「大人不放心,可以掀開看看。」
侍衛掀開其中一個,剛想翻翻,禁衛軍首領走了過來,斥道:「瘋了你?公主請來的人你也查?不要腦袋了!」
那侍衛抖了抖,跪下認錯。
我對上禁衛軍統領的眼,笑道:「陳統領,無妨,這位大人也是盡職,就讓他查吧。」
陳統領罵道:「還不快查,耽誤了壽宴表演,你擔待得起嗎?!」
那侍衛僵硬起身,用劍柄戳到箱子底,松了口氣:「回稟大人,無疑。」
我合上箱子,俯身作禮:「勞煩各位大人了,時辰不早,我們便先去準備了。」
身後,陳統領還在罵,
「你說你,查這些女人幹嘛,她們還能翻出個花來?」
「屬下…知錯。」
我勾唇輕笑。
禁衛軍統領,是太子的人,自然也是公主的人。
同胞兄妹,當然是…一條心啊。
21
太子和三皇子分坐在皇帝左右下方。
皇後坐在高位,笑得溫和,眉眼間卻縈繞幾分愁苦。
太平公主起身,舉杯笑道:「母後喜舞,兒臣排了幾支舞,還請父皇母後一觀。」
皇帝摸著花白的胡子,笑的開懷:「太平有心了。」
趙憐兒帶著人上臺。
百餘人,舉著軟劍,抬腿折腰間,隱隱帶著列陣之氣。
「訓練得不錯。」
我站在公主身後,輕聲道:「是公主教的好。」
「求皇上替老臣做主啊。」
「太子不能人道,竟擄了姑娘,關在京郊宅院,日夜凌辱。」
「臣的孫女,二八年華,三月前失蹤,昨日才歸家。」
「傷痕累累,渾身淤青啊,沒有一塊好皮兒。」
「這是臣查詢的證據,請聖上明鑑。」
御史大人從坐席竄出,跪在地上,聲淚俱下。
絲竹舞樂停。
皇後驚恐,泫然欲泣。
皇帝從太監手中接過書信,越看,臉色越發陰沉。
片刻後,將酒杯砸向太子,怒罵:「畜生,你做的好事!」
太子額角被砸出鮮血,跪在地上,顫抖求饒:「父皇,這是誣陷,這是誣陷,兒臣是清白的,清白的啊!」
皇後俯身,抽泣道:「皇上,淵兒雖然蠢笨,但不是兇殘之人,他最是仁善了。」
「去歲,皇上感染風寒,也是淵兒寸步不離的守著侍奉,這定是誣陷。」
皇上氣息稍平,半晌,沉聲問道:「蘇御史,可有證人?」
蘇御史叩頭,將金色地板都染紅幾分,悲戚道:「明兒,出來吧。」
白衣少女從暗處緩緩走出,怯怯跪地:「臣女以命起誓,太子便是那兇徒。聖上若不信,可去城郊宅院查看,院中桃花樹下,至少有十四五具屍體,院中有暗室,如今,還有三十名女子……除此之外,太子後腰,有一朵紅色蓮花胎記,前胸,有一道刀傷。」
皇後身子輕晃,閡上雙眼。
太子出生時,天象異動,萬鳥朝鳳,幹旱三年的江南,突降大雨。
後腰更是有一朵紅色蓮花,被世人供奉為神佛轉世。
可太子胸前的刀傷,是一年前才有的。
皇上渾濁的雙眼沁出淚:「一年前,皇家祭祀,刺客行兇,你替朕擋臉一刀,這件事,隻有你母後,朕,和太醫知曉。」
「慕容淵,你好樣的。」
太子哆嗦著,不再辯駁:「求父皇心疼兒臣,求父皇心疼兒臣呀……」
「如此殘暴兇徒,怎配做江山主人,請聖上廢太子!」
「請聖上廢太子!」
「請皇上廢太子!」
朝臣紛紛離席下跪,太子心腹被放逐,如今是孤立無援。
年過花甲的皇上頭一次有臉疲態,揮揮手:「朕累了,朕累累,明日再議吧,明日再議……」
砰地一聲,酒杯落地。
皇帝抬眼,震驚地看著敦親王,眉眼不悅:「敦親王,你這是要幹什麼?」
敦親王慢條斯理擦了擦手,幽幽開口:「父皇,都到這地步了,您還不願意廢太子?」
皇帝臉色難堪,怒斥:「廢太子與否,由不得你置喙!」
「您當真是偏愛自己的大兒子。」
敦親王寂然一笑,沉聲道:「父皇顧念父子情分,那我就替父皇廢太子好了。」
22
話落,一隊人馬衝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蕭鶴雲。
皇帝胸膛劇烈起伏,指指敦親王,指指蕭鶴雲:「你..。你是太平的夫婿,竟幫著敦親王?」
聞言,敦親王面色陰沉,冷笑:「良禽擇木而棲,可不是用女人就能拴住權勢的。」
「父皇,你老了,不中用了,該讓位了。」
太子爬起來,擋在皇帝身前,大喊道:「陳統領,救駕,救駕!」
一時間,兩隊人馬混戰,宮女太監四散開來,人人自危。
宋文州這才放下酒杯,緩緩起身,走向太子。
太子喜道:「宋相,我記得你會些拳腳,快,殺了敦親王,父皇重重有賞……」
太子未說完的話堵在喉間,鮮血噴湧而出,緩緩倒下
『為…為什麼…』
宋文州抽出匕首,釋然笑道:「當然是,報答你照顧我妻子的大恩了,你放心,郭鳳儀很快會去陪你的,我會把你們兩個埋在一處,做一對苦命鴛鴦好不好?」
宋文州高喊:「太子已死,此刻認輸,無人獲罪。」
刀劍聲停了。
敦親王推開皇帝,跨步走上寶座。
「慢著,太子死了,本公主還沒死呢。」
23
太平公主起身,含笑看著敦親王。
蕭鶴雲斥道:「太平,你發什麼瘋?坐下!」
敦親王止步,回頭輕笑,不屑道:「怎麼,公主也想坐一坐這龍椅?」
太平公主拍拍手,剛剛還在地上發抖的舞女,赫然起身,舉劍刺去。
「鹿死誰手,還未可知呢。」
敦親王眼底閃過一絲震驚,片刻後,恢復如常:「不自量力。」
「蕭鶴雲,把這些人,都殺了。」
這一次,宋文州飛快奔向我,擁我入懷,柔聲道:「別怕,婉婉,我會護著你的。」
宋文州語調平和,眉眼間是勢在必得的肆意。
一如當年,與我長街縱馬的意氣風發。
一刻鍾後,蕭鶴雲左胸中劍,跪倒在地。
周邊是斷劍,和橫七豎八的是屍體。
蕭鶴雲吐出一口血,兇狠道:「武器,武器,蘇婉是你搞的鬼!」
宋文州放在我腰間的手松了力,震驚低頭。
我將匕首推進宋文州腰腹,笑得無辜:「宋文州,我還是恨你,怎麼辦?」
鮮血滲出,染紅了我的袖口。
我嫌棄後退兩步。
宋文州緩緩倒下,盯著我,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是了,我就說你怎麼會突然回心轉意。」
一雙桃花眼深情望著我:「婉婉,是我對不起你。」
「如果能用我的命換你的開心,我甘之若飴。」
好臭的血腥味。
好惡心的人。
還好,再也見不到了。
24
太平公主踢開敦親王的屍體,坐上龍椅。
皇上痛心疾首:「太平,你這是大逆不道。」
太平公主摸著鎏金的龍頭,淡淡道:「昭告天下,太上皇瘋了。」
朝臣不怕死的,罵道:「你這是顛倒陰陽,會有報應的。」
太平公主笑道:「我記得你,兵部尚書,去歲,敦親王打斷了你兒子一條腿。」
「父皇怎麼處理的來著?哦,罰了敦親王三個月俸祿。」
「還有你,吏部侍郎,我記得,太子殿下逼你泄漏科舉試題來著,你的得意門生,都沒有中選,反倒是一群酒囊飯袋,走馬上任。」
「還有你,工部尚書,中原大旱,你磕破了頭,父皇也不肯撥錢賑災。當時,父皇好像忙著修建自己的陵墓?」
……
「這樣的君主,這樣的朝廷,值得你們效忠嗎?」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恭祝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25
我去了公主府。
蘇蘊涵看見我,激動道:「怎麼樣,鶴雲勝了是嗎?」
我輕笑,遞給蘇蘊涵一個黑布袋子。
蘇蘊涵顫抖接過,眼底發光,結巴道:「是…是皇後的寶印嗎?」
我想了想,笑道:「是寶貝,你的寶貝。」
「怎麼湿漉漉的?」
黑布被打開,蘇蘊涵猝不及防,和蕭鶴雲來了個深情對視。
蘇蘊涵驚叫一聲,跌坐在地, 震驚地盯著我:「這…這是怎麼回事?」
「鶴雲他…敗了?」
「娘, 娘, 你是來帶我逃跑的嗎?」
「娘,你等我, 我這就去收拾東西, 我們這就走。」
蘇蘊涵慌忙起身,拽住我的袖子不撒手。
我抽出,笑道:「我為什麼要逃?公主說了, 封我為工部侍郎。」
蘇蘊涵不明所以。「可是…可你不是敦親王這邊的嗎?你叫給我們提供武器, 太子一黨怎麼會放過你?」
我反問:「誰說我是太子一黨?我是公主一黨!」
我拍拍手,門外走進來兩個人, 一左一右架起蘇蘊涵:「蘊涵啊,你不是想做花魁嗎?」
「去吧, 你的機緣來了。」
老遠,我還能聽見蘇蘊涵掙扎求饒聲。
怎麼會不與願意呢?
這不是她的願望嗎?
從今起,京城隻有醉雲樓一個妓院, 滿京城隻她一個妓子。
可不是花魁?
夠風光無限了吧?
26
「這要打十個繩結, 不是八個。」
「漁網不要放在日頭下暴曬。」
「這個不能這樣編織,我給你演示下。」
我剛演示完,陳家魚鋪的老板跑進來,身上還帶著水,雙眼發亮,激動道:「這這,, ,這個漁網比原先的好用多,剛剛網了好多魚。」
「不知道可以省下多少功夫, 蘇大人功在當代, 利在千秋啊!」
我笑笑,卻聽廚房傳來哀嚎。
我急忙跑過去。
綠竹一手提著算盤, 一手揪著小八的耳朵:「我的祖宗,你又浪費一顆白菜。」
「你知道今天白菜幾文錢一顆嗎?」
我看了眼糊底的鍋, 忽略小八求救的眼神,默默退了出去。
身後卻突然撞上一堵牆, 我回頭,趙憐兒看著我吞吞吐吐。
「就因為我是你的女兒?」
「(大」「是學舞的孩子不聽話?惹你生氣了?」
趙憐兒深吸一口氣:「蘊涵…死了,就昨晚。」
「有個客人喝了酒,失手把她掐死了。」
我哦了一聲,叮囑道:「那就把醉雲樓換個招牌,改成學堂。」
「皇上前些日子說要興辦女學, 我差點把醉雲樓忘了。」
趙憐兒猶豫道:「媽媽…不傷心?」
我蹙眉, 指著外面練武的歲歡,還有其他女郎:「這世間最後一個妓子死了, 再也沒有女人要依靠男人而活。」
「我為什麼要傷心, 不應該開心嗎?」
屋外, 豔陽高照,趙憐兒吐出一口氣,緩緩道:「這樣的好世道, 的確應該開心的。」
27
明空二年。
大周朝有男女雙相,共同輔佐皇帝。
明空四年。
大周朝出了第一個女武狀元。
明空六年。
大周朝大敗鮮卑、突厥、蠻夷,天下四合為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