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有。」她側目看著我,「我看上去像生氣嗎?」
我搖了搖頭。
「我心情好,想喝點酒,你會喝酒嗎?」我心情極好,這一世孟靜姝不會再嫁給趙明,她一定能得到屬於她的幸福。
晚上,我去買了酒,回客棧喝。
俞雙雙喝酒和她吃飯一樣斯文,倒是我心中痛快,一時失了分寸。
酒醒的時候,我睡在俞雙雙的房間裡,腦子裡隻有一些殘存的畫面,我好像是抱著俞雙雙大罵了男人。
她說什麼我記不清楚。
「酒後失言了。」我敲了敲頭。
「醒了?」她推門進來。
我很尷尬,「昨晚醉了,是不是鬧著你了?」
她將早飯放在桌子上,定定地看著我,「沒有,你喝醉了很乖巧。」
我松了口氣。
回程前,我還是想看一眼孟靜姝,卻恰好碰見她出門。
她路過我身邊時,忽然停下來望著我,「我們,見過嗎?」
「前世見過。」我笑著,卻忍不住哽咽,能看到如此鮮活的孟靜姝,真的太好了。
孟靜姝愣了一下,隨即掩面笑著道:「你真有趣。我叫孟靜姝,你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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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依舊像上一世那樣,一見如故,聊了很久互留了地址。
送走她,俞雙雙面色古怪地看著我。
「怎麼了?」我問她。
「你……」她琢磨著,「喜歡女子?」
我點頭,「喜歡啊。溫柔善良的女子多美好啊,誰不喜歡。」
俞雙雙表情幾乎扭曲。
等回去的路上,一直沒開口的她,突然出聲道:「你就這麼討厭男人?」
「啊?」我想到昨晚喝醉後的狂言,怕影響她嫁人,忙道,「當然有美好的,隻是我不喜歡而已。」
俞雙雙深看我一眼,沒說話。
中午有些熱,昨晚又鬧了半夜,我不知不覺睡著,等睜開眼時,馬停在林子裡歇息,我靠在俞雙雙的懷裡。
「你怎麼不喊醒我。」我忙坐正了,「壓著你手了嗎?對不起啊。」
俞雙雙甩了甩了胳膊,「沒事,一會兒就好了。」
我總覺得她有點不高興,但猜不到她因為什麼。
回去後,她和俞祿說有事,要離開一段時間。
我也忙著盯人,上一世,父親的死,我最後查到了他的助手馬師爺身上,這一世,我想弄清楚,他為什麼要害我父親。
「他來這裡做什麼?」我停在巷口,看著馬師爺進了一間小院,在外足等了兩個時辰,他才從院內踉跄著出來,顯然是喝醉了。
又過了一刻鍾,院中又出來一個人,我便愣在原地。
出來的人,是王堯的幕僚,姓劉,我在知府衙門見過。
回到家,我正欲將馬師爺的事告訴父親,他卻先一步開口,怒道:「這些日子運送來的石頭,根本不是馬蹄石,一敲就碎。」
「這種石頭做堤壩,禁不住兩年日曬風吹,很快就腐成了灰。」
我心頭一跳,問父親:「您打算怎麼做?」
「朝廷沒有遣監工來,但此事我卻不能不管。」父親要寫書信去京城,「難怪你說,堤壩修好不過兩年,便潰堤了。」
聽著父親說的話,我忽然想到一種可能性,前一世,堤壩動工在年底,第二年的年初,父親就出事了。
難道父親當時也寫信去京,被王堯發現後,而害了父親滅口?
如果是,那一切的疑問就都解釋通了。
「不可。」我扶著他坐下來,低聲道,「先不提奏疏進京後,有沒有人願意管,最重要的,奏疏很可能都進不了京。」
「父親,我記得聖上的生辰,是在七月吧?」
父親頷首,「嗯,七月初二。」
我心頭一動,和父親低語幾句,父親聽著卻擺了擺手,「讀書人,用這種歪門邪道,豈不讓人笑話。」
「這樣,我遣人悄悄走一趟京城,將奏疏送到陳閣老手中。」
「那您讓誰去?」我問他。
「讓你堂哥,他雖能力一般,但為人機靈,送信這種事,他沒有問題。」
我愣住,父親第一個想到送信的人居然是堂哥。
前一世,父親去世後堂哥一直沒有出現,直到我去世前一年,才從韓舟口中知道,堂哥發了財,十多年前就已腰纏萬貫。
我當時還替他高興。
現在想來,堂哥一家那麼窮,他是如何有本錢做買賣,又是如何發家的?
父親當晚將堂哥喊來,鄭重交給他一封信,讓他送去京城,親手交給陳閣老。
堂哥連連保證,說一定辦成。
10
堂哥揣著信,出了衙門就被馬師爺喊住了。
兩人認識,聊了幾句就去了杏花樓。
待夜深,堂哥醉醺醺離開後,馬師爺就去了知府衙門。
第二天,堂哥被喊去了知府衙門,出來時他滿臉堆著笑,去了錢莊。
我站在外面,並沒有看清他拿了多少銀票,但從他的表情看,顯然不少。
父親氣得心絞痛。
他認為可信賴的屬下和親人,合起伙來在背後賣了他。
「一切都通了,堂哥前世就是賣了您給陳閣老的信,才發的家。」
父親也心有餘悸,「得虧你讓我在信中不要提堤壩的事。」
我安慰父親,至少我們父女沒有白忙,也解開了我上一世的疑惑。
「那還是按照我的法子吧,雖是歪門邪道,可有用啊。」
父親擰不過我,當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六月底,清瀾江撈淤泥的時候,在水底撈出一塊石碑。
石碑上寫著一行古文:帶礪河山,萬世無疆。
此石碑一出,整個濟東府都沸騰了,濟東布政使和王堯本不想大肆張揚,但消息實在壓不住,隻好讓人將石碑送去京城,給聖上賀壽。
聖上大喜,大赦了天下。
此事後,王堯和京城的書信更加頻繁,隔了幾日父親去江堤查看,先前運送來的爛木頭和石頭,都被調換了。
「現在的石料雖依舊參差不齊,但比起先前,要好了很多。」
王堯怕了。
現在清瀾江裡撈出了寓意吉祥的石碑,聖上越發關注堤壩的事,如果將來堤壩出事,他就算死了化成白骨,聖上也不會放過他的子孫後代。
錢可以偷貪,但朝廷的霉頭不能觸。
父親松了口氣,晚上高興地開了一壇酒。
七月中旬,俞雙雙和俞祿又來了,父親問他們可是回家了,俞祿笑著道:「是的,我舅舅生辰,回去祝壽了。」
「你們回去,應該和我說一聲,好給你們準備些禮物。」父親道。
「過些日子回去的時候再帶也是一樣的。」俞祿笑著道,「叔父,我聽說清瀾江裡,撈出了石碑?」
父親點了點頭,起身關了門,低聲和他道:「你我叔侄,也不瞞你,石碑乃竇宴的主意。」
俞祿和俞雙雙驚訝地看著我。
「叔父,您這是有意給聖上祝壽嗎?可功勞並沒有落在您身上啊。」
「功勞不重要,」父親擺著手,笑得很欣慰,「堤壩能建好,百姓不受難,才是最重要的。」
房間裡一時靜默,俞雙雙和俞祿對視了一眼,又一起看向我們父女。
俞雙雙道:「叔父胸懷天下,是個好官。」
父親卻突然挑眉,「雙雙莫不是以為,叔父也貪那些錢。」
「看到那些木頭,叔父卻不管,我確實曾有這樣的想法 。」俞雙雙很坦蕩,說完後端茶敬了父親,「是我小人心之人了。」
父親心情更好。
「事有可為有不可為,作為一縣父母官,我雖庸碌無能毫無建樹,可也決不能坑害百姓,違背人倫。」
我給讓父親去休息。
「嗯,我去睡會兒,你們年輕人聊。」我扶著醉了的父親回房,再回來時,俞祿已經離開了。
俞雙雙問我:「最近可好?」
「挺好,一切順利。」我道。
確實都很順利,除了韓舟。他成親後又來找了我一次,舊事重提。
他之所以來找我,是因為前世他春闱做的那篇策論,是事先練過的,而那篇恰巧是我幫他修改過的。
他記得自己寫了什麼,卻不記得我改了什麼。
「你自己寫的文章,你都不記得,我豈能記得。」
這次他沒惱羞成怒,語氣軟了不少,「我若高中,對你也是助益。」
「可不敢佔韓大人的便宜。」
「行,你等著。」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我,「我月底就去京城,不過,很快我們又會再見的。」
他前兩天就走了,但他的話,卻一直讓我惴惴不安。
「你呢?家裡沒事吧?」我問道。
「不太好,」她靠在椅子上,有些意興闌珊,「竇宴,你說權力真的那麼重要嗎?重要到大過一切?」
我很意外,坐去她對面,打量了她許久。
她隨意道:「隨口說說,有感而發。」
「權力很重要,」我回答她,「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別人。若是給我機會,我也會竭盡全力抓住它。」
她看著我,若有所思,「你很需要權力?」
我點頭。
「如果我們位高權重,這次修堤壩的事,就不會這麼被動了。」我喝了口酒,低聲道,「父親要求已經很低,他不求功勞,隻希望那些人不要從中作梗而已。」
「可還是很難。」
俞雙雙安靜地看著我,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很久,她點了點頭,
「你說得有道理。」
我湊過去看著她,「小姑娘真的長大了。那日我看到你看和一位男子一起,你是不是……」
「男子?」她皺眉,嫌棄地道,「不可能,你看錯了。」
看她這樣一本正經的樣子,我就忍不住想要逗逗他,「你是不是也不想成親,那不如和姐姐一起過吧。」
她被酒嗆住,咳嗽起來,耳尖和臉都紅了起來。
我給她拍著後背,她紅著臉,「我還有事,你先休息吧。」
我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失笑。
11
石碑一事後,王堯消停了不少,運送來的材料也正常起來。
但我和父親卻惴惴不安,因為我們都知道,此事他們不會罷手的。
中秋節前夕,他們的回擊終於來了。
父親驗收的第二批朝廷撥款的庫銀,被人調包了。
庫房裡,一百萬兩白花花的銀子,變成了灰撲撲的石頭。
父親面色煞白。
暗的貪錢他們不能做,居然明目張膽地偷。還將責任推到了父親身上。
因為銀兩不翼而飛,最先懷疑的人,當然是父親。
就算不是他偷換了銀兩,他也有失職失察的責任。
「還是我們大意了。」我恨自己疏忽,明明一直盯著馬師爺和王堯他們,卻還是著了他們的道。
「不怪你,是他們的膽子太大了。」父親疲憊地道,「就算我死,也決不能讓他們在堤壩的事上作假。」
當天,濟東布政使就遣人帶走了父親,過些日子,他們查完案子,就會押送父親去京城。
是砍頭還是滅族,就看聖上的態度了。
現在,事情和前一世已經完全不同了。
王堯沒有合謀馬師爺害死父親滅口,而是換了手段,讓父親做替罪羊。
我忽然想到韓舟的那句話,他說我和他很快會在京城再相見。
看來,他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第二日俞雙雙和俞祿都回來了,聽到庫銀的事,俞祿十分憤怒,「簡直膽大包天,居然敢明目張膽地調換庫銀。」
「此事要快,趕在銷贓前,找到那批銀子。」昨晚一夜沒睡,我現在頭疼欲裂,但找銀子的事,必須要盡快。
因為,失竊的都是官銀,他們花不出去,隻有將這些銀子熔煉後,才能變成市面的銀兩。
「你別急。」俞雙雙道,「能藏這麼多銀子的地方,在整個嵐湖縣,也不多。」
我也是這麼想的。
「還有,要盡快找到朝廷遣來的監工,有監工出手,總比我們自己查方便很多。」
真是不知道,這個監工到底想幹什麼,到現在還不出手。
俞雙雙咳嗽一聲,「先找銀子,監工既然在嵐湖縣,應該也會有所動作。」
我頷首。
這天,我找了父親的鏢局好友,讓他出人手,暗中搜查。
俞祿也動用了關系,查找這批銀兩。
「從銀子進庫房,到丟失的時間,一共是五天。」我和俞雙雙道,「我們盤問過兩個城門,八月十三和十四兩天,北城門出去的車輛比較多。」
我們去了北城,官道上有很多車轍印,有的深有的淺。
「這一帶都搜查過了,沒有發現。」
北城門外都是平地,沿途有三個村莊,再往前去走十裡就是清瀾江。
我站在路邊,心裡亂亂的,努力回憶著前一世的種種細節。
但很可惜,一無所獲。
所有的事情都和前世不一樣了。
「雙雙,」我看著俞雙雙問道,「如果你有這麼多錢,最好的藏匿地,是哪裡?」
他們運不遠的,這麼多銀子,走的路越多,就越容易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