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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朱門繡 3299 2025-04-03 16:4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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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夢見從前,夢見初見,夢見她平安誕下皇嫡子,一家三口,和樂融融。


     


    她的兒子,那樣乖,那樣軟。


     


    卻在下一刻,靈活地鑽出她的臂膀,往屋外跑去。


     


    姚薰兒嚇壞了,忙去追,連鞋襪都沒顧得上穿,一路追到冷宮最高的樓宇,她的孩子,倚著欄杆,衝她笑。


     


    於是她撲將過去,墜下高樓,當場S亡。


     


    S前,臉上還掛著和祥的笑意。


     


    好像有個溫柔的聲音,散在風雨裡:「麟兒,你怎麼跑得那樣快,讓阿娘好擔心……」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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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房時。


     


    冬雷滾滾,照亮帝王的眉眼,他帶著笑:「禾繡,過來。」


     


    「當初你在辛者獄時,說想求朕一個恩典,你想要什麼?」


     


    半是玩笑,半是真心,他道:「天上地下,隻要你說,朕都為你找來,就連妃位後位,你也做得。」


     


    我止步三寸之外,跪在地上:「奴婢過年也滿二十五了,想求皇上一個恩典,放奴婢出宮吧。」


     


    他手中的茶杯都捏碎,血流難止,不能置信:「你說什麼?」


     


    「奴婢想出宮,求陛下成全。」


     


    屋內氛圍如緊繃的弓弦。


     


    他看著我,不說話,良久,他道:「禾繡,你在朕身邊九年,你答應過母妃,會永遠陪著朕。」


     


    「殿下已不需要禾繡了。」


     


    「不。」


     


    他咬著舌尖,有暗色的液體流落:「前堂朝政未穩,朕已經四面楚歌,明裡暗裡,盯朕的眼睛多得很,朕需要你。」


     


    我笑著:「總歸那是殿下的江山,守不守得住,跟我再沒關系了。」


     


    他終於明白。


     


    從始至終,我不愛他,為妃為後,相攜一生,那隻是他夢裡的水月鏡花。


     


    他永遠都夠不到的水月鏡花。


     


    楚澤郢臉色蒼白,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浮屍一樣白。


     


    過了許久,他閉眼:「禾繡,留下來,當朕的妃子。朕會給你獨一無二的寵愛,你和她們不一樣。」


     


    我遙遙地看向冷宮,笑了:「皇上的女人,下場總是不好呢。」


     


    古來聖上口含憲,楚澤郢卻食了言。


     


    他不放我出宮,不僅不放,還想法設法地黏著我,奢求我改變心意。


     


    陽春三月,我看著御花園裡,親手做紙鳶的他,側顏已愈盡成熟,朦朧裡,和少年時的他合二為一。


     


    舉著美人風箏衝我笑:「禾繡,來,一起玩。」


     


    可我們都知道。


     


    很多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我摸著自己的胸膛,笑道:「殿下手巧,能將風箏做的和從前別無二致。可殿下,也能將奴婢的心,變得和從前一樣嗎?」


     


    他僵在那裡,沒有說話。


     


    有蔭柳給他的臉蒙翳。


     


    帝王心,海底針,他說:「總歸你沒辦法,禾繡,你隻有朕這一條退路。」


     


    是麼?


     


    我低眉淺笑,不語。


     


    這月十六號是他的生辰。


     


    應付百官後,他帶我來到小廚房,緊緊握住我的手,不容掙脫。


     


    頭發垂到臉上,有些明熱的痒意,他說:「禾繡,以往在冷宮時,你總會為朕做碗長壽面,朕已經很久不曾吃到了。」


     


    眨巴眨巴眼。


     


    眸裡亮晶晶地像從前御膳房裡養著的大黃。


     


    我笑了起來,柔柔推開他,在案板上忙活起來。


     


    素色衣袍,墨發垂肩,重重燭火下,透著一股歲月安好的居家靜意。


     


    不知哪裡勾的楚澤郢色心大起。


     


    他要來吻我的唇,被巧妙推開後也不在意,聲音低低地:


     


    「我很小的時候,父皇母妃就多有不睦了。那時,我想,我不要像他們那樣。我要過些普通人的日子,娶個娘子,對她好,就這樣簡簡單單一輩子。禾繡,我想和你有個家。」


     


    我回以笑盈盈地沉默。


     


    抹開袖子,揉面和面切面。


     


    鍋上熬著滾滾雞湯,面條下好,蒸汽衝上來,一瞬間,我的五官柔和下去,眸裡有隱隱懷念的溫柔。


     


    香氣四散。


     


    將面條撈上來,我又焯了一把青菜,磕進去兩個雞蛋。


     


    一碗家常的長壽面就做好了。


     


    我和他坐在檻外的石桌上。


     


    月兒圓,人不圓。


     


    他微微紅了眼,同我笑道:「禾繡,你的手藝還是這樣。好像永遠都吃不膩。」


     


    吃完後,他睡的極熟。


     


    卻依舊緊緊攥住我的手,嘴角翹出剛好的弧度,夢裡喃喃:「禾繡……」


     


    我靜靜看著他。


     


    這個人,我見過他最苦難最潦倒的時候,也見過他最冷血最薄涼的時刻。


     


    不愧是天生的帝王心。


     


    或許在他心中,我真的有所不同吧。


     


    可這點不同,難以彌合兩顆漸行漸遠的心,也擋不住他一房房納進宮的妃子。


     


    俯在石案上,我垂眼撐起一張錦帕,低頭寫了起來。


     


    是時候,該走了。


     


    幹幹淨淨的,兩不相欠的。


     


    10


     


    陛下納我為妃的那天,朝堂流言四起。


     


    滿宮都在傳先太後S前的遺詔——


     


    「登基之後,不誅其他,先S禾繡。」


     


    大楚祖例,以孝治天下。


     


    一重重山壓下來,御書房裡,楚澤郢把奏折摔了一地:「滾!都給朕滾出去!」


     


    至晚。


     


    敬事房的王公公求到我這裡:「禾繡姑姑,奴才求您去看下吧。陛下都一天沒有進食了。」


     


    我去了。


     


    拎著清粥小菜,看他形容憔悴。


     


    自冷宮第一天後,我再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我溫和道:「奴婢來陪殿下吃最後一頓餐。」


     


    他把食盒投擲在地上,悽厲道:「是你,是你!那道遺詔是你故意散出去的,李禾繡,跟在我身邊,就這麼讓你難堪嗎?讓你不惜S,也要離開嗎?」


     


    我安靜地為他布菜,搖頭一笑:「榮辱興衰,奴婢看得太多了,也看得太累了,事到如今,隻想為自己活一次。」


     


    「殿下能留住我的人,卻不能擋著我想S。祖宗法紀,天綱地支,殿下要做明君,總有些東西,要畏懼,要顧忌。」


     


    他掐住我的脖子:「住嘴!住嘴!朕不要聽這些。」


     


    我坦然地同他對視,眸裡清澈如水,一字一頓:「求殿下,賜禾繡一S。」


     


    有雷電閃爍,照射他蒼白的臉。


     


    像過去了一個世紀那樣長,他才無力地將我松開。


     


    「滾出去!朕要安靜自己待一會兒。」


     


    我走後很久,案堂上的粥已經涼了。


     


    王公公大著膽子去收,卻被他一腳踹開。


     


    他彎腰把那碗涼粥囫囵咽下去,邊咽邊哭,轉過身去,背影是那樣地孤寂,像倉山的雪,寂涼的冰。


     


    我站在窗前,遙看黃昏。


     


    暮色浮動透進窗紗時,有掌事嬤嬤送來毒酒,意思明了。


     


    我解開衣衫,松開發髻。


     


    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下午,我遇見了尚是三皇子的楚澤郢,他說:「這個丫鬟,倒格外喜人。」


     


    沒想到,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啊。


     


    物是人非事事休,載不動,許多愁。


     


    我淡然地將毒酒一飲而盡,疼痛攪動我的髒腑,嘴角溢出血絲,然後,平靜地闔上雙眸。


     


    我S後。


     


    楚澤郢要將我葬於皇陵,但遭到了朝臣的反對。


     


    按照宮規,我被草席卷在城郊的亂葬崗。


     


    ……


     


    兩日後,我從假S狀態裡睜開雙眼。


     


    其實宮中傳言都是真的。


     


    嘉貴妃S前,確實有留給我一份遺詔。


     


    那是蓋有她掌印的空白文書——


     


    父母為子女,則計之深遠,她太怕楚澤郢有一天會走錯路,便叮囑我,屆時可以此宰制勸諫。


     


    她做夢也沒想到。


     


    我會仿照她的字跡,買通監刑嬤嬤,把遺詔用到這個地方吧。


     


    爬出亂葬崗,我一路走向南方,頭也不回。


     


    那是和宮牆完全相反的另一個頭。


     


    楚澤郢,再見,再也不見。


     


    走到瘴谷停下,我在這開了一間藥鋪,爹娘當時被病痛拖S,我便研制草藥,把控著不高不低的價位,不張揚不顯眼地活著。


     


    後來,我聽說,朝中的陛下大病一場,一夜白頭。


     


    彼時我正在為患者包扎。


     


    垂垂眼睑,我想,看來那碗粥,楚澤郢是原封不動地喝下去了。


     


    他曾阻斷了我見爹娘最後一面的妄想。


     


    很難不恨他,可我卻不能S了他。


     


    他S了,會對不起太後娘娘,朝廷會動蕩, 會戰爭,會S人, S很多人。


     


    讓我莳弄花草,不開花,罰;調制燻香,味道不滿意,罰;走路有聲音,吃相不好看,罰……


     


    「「阿」小小的算計一場,你我自此兩清, 相忘朝野。


     


    可粥裡,我並沒有加能致人白頭血虧的藥物呀。


     


    我有些惑然, 但並沒有深究。


     


    終歸, 跟我再沒關系了。


     


    沒兩年, 藥鋪小有聲名。


     


    我結識了我的阿郎,不算多俊的一個人, 心卻軟和,很軟很軟。


     


    他會心疼我經期時徹骨的疼痛,磨研紅糖丸子哄著我吃;會在我出診晚歸時, 跑遍周圍村莊上百裡, 一路守我回家;我信口一提的東西, 第二日保準就出現在我桌前。


     


    時間如白駒過隙, 轉眼我已三十五歲了。


     


    我和阿郎成了親, 拜了天地, 是他的正頭娘子了。


     


    因曾在宮中落下根病根,我很難生孕, 阿郎和我便收養了兩個小孩,一男一女。


     


    男的叫平安, 女的叫喜樂。


     


    我教他們學醫識藥, 阿郎教他們讀書寫字。


     


    日子快活, 很快活快活。


     


    平安十歲那年,我的身子再也撐不住了。


     


    即使日日保養,拿著山參藥材吊著,年輕時留下的暗病依舊細弱無聲地生根發芽。


     


    阿郎抓住我的手。


     


    我疑心他要哭, 他卻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來:「禾繡,別睡,你忘了,我們在院子裡栽了兩株桃花,你說明年春天,要釀酒給我呢。」


     


    是啊,明年春天, 桃花酒,女兒紅,說好了的呀。


     


    我S的前一天, 阿郎說院外來了個很奇怪的人, 白頭發, 模樣甚是威嚴,說要見我一面。


     


    「不見。這是我們的家, 把他趕出去吧。」


     


    我看著阿郎,摸摸他的臉:「最後的時間, 我要記住你的模樣。不要浪費在不相幹的人身上。」


     


    小小的一堆墳冢, 是我最後的歸宿。


     


    平安在墳前, 吶吶地問阿郎:「爹,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娘啊。」


     


    阿郎摸著他的頭,聲音散在風裡:


     


    「平安, 你娘親去了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她讓你和妹妹好好吃飯,等我們平安長大了,阿娘就回來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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