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明明並不僅僅是多幾雙筷子的問題。小孩子的紙尿褲,大孩子的衛生巾,更別提日常的衣物和文具,哪樣不要錢?
媽媽一直是全職主婦,過了半輩子手心向上的生活,比爸爸更知道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痛苦。她很想通過這次的節目多爭取一些捐款,於是連忙找補:
「我男人一個月能掙三千多,倒也算夠花。不過要是能有更多錢的話,當然能提升孩子們的生活質量!」
笑話。我心想,就算有再多的錢,也隻會提升他們一家三口的生活質量罷了。我們九個隻是外人。
採訪至此,不重視女兒教育、在日常生活裡慢待女兒這兩點已經體現得淋漓盡致。
但這還不夠。作為全市唯一的十子之家,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就太平常了。
還有更炸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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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直躲在我身後的七妹拉出來,柔聲問她:
「富娣,要是我們有錢了,你想買點什麼呀?」
富娣痴痴地笑了幾聲,遲鈍地說:「糖糖!富娣吃糖糖!」
「你問她做什麼!」媽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說道。
我擺出一副無辜的表情:「媽媽剛剛不是說要是有更多錢就能提升我們生活質量嗎?我隻是想和妹妹提前規劃一下。」
七妹張大了她那雙上挑的杏眼,對著媽媽不停重復:「糖糖!糖糖!糖糖!」
「快帶她去別處玩!」媽媽把七妹拽到三妹想娣身邊,不由分說地把她們推出了客廳。
但已經晚了,大家都注意到了七妹特殊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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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挑的杏眼,寬寬的眼距,矮塌的鼻梁,厚厚的嘴唇。
七妹是個唐氏兒。
按照計劃引出七妹之後,輪到秦阿姨提問了。
秦阿姨注視著媽媽的眼睛,嚴肅地問:「您有做過產檢嗎?」
媽媽別開視線,沉默不語。
爸爸對此很不屑:「產檢就是醫院騙錢的手段!拿著個棒槌在肚皮上照來照去,能檢查出個什麼?連性別都不告訴,一點用都沒有!」
秦阿姨皺眉:「產檢是現代醫學保護產婦和胎兒健康的重要手段。至少檢查出唐氏綜合徵是一定會告訴你的。」
聽到這裡,媽媽憋不住了:「是我不想產檢嗎?產檢費那麼貴,全套下來好幾千,哪裡檢查得起呀!」
她抽泣了幾聲,繼續說:「誰知道……誰知道那麼倒霉,這種孩子能被我們碰上!」
可能實在是想在鏡頭面前表現得好一點,平時對媽媽負面情緒視而不見的爸爸過來摟住媽媽,安慰道:「沒事兒,還好我們耀祖沒事。」
這就是我的爸爸媽媽。他們就抱著這種賭博似的心態生下了我們十姐弟。
我們九姐妹,隻不過是賭贏之前過長的鋪墊。
他們根本不把我們九姐妹當人看。他們徹底地漠視我們九姐妹的命運。
救救我們吧——這就是我想在鏡頭前表達的最重要的一點。
事先準備的幾個大方面都問得差不多了,秦阿姨詢問接下來的流程:「咱們接下來是不是要抓周了?」
「對對對,去抓周!我們準備了好多東西呢!」爸爸松了一口氣,他實在不想繼續被問這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了。
在爸爸看來,他的好大兒才是主角,抓周等百日宴的流程才是重點。
但實際上,拍攝十弟百日宴隻是因為時間湊巧。來都來了,順便多拍點素材而已。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接下來,重頭戲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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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錢買金镯子,爸爸省略了「戴金」這個流程,自然要在抓周這個流程上彌補回來。
隻見院子裡滿滿地鋪了一大圈物品,筆墨紙砚,琴棋書畫,無所不包。
之前被媽媽趕出來的三妹和七妹正在那堆物品中間玩耍。她們從未有過什麼玩具,於是玩得很投入。
隻是這些東西不屬於她們,她們隻能擁有這短暫的一小會兒快樂。
「你們在這裡搗什麼亂!出去出去!」爸爸轟走了他們。
十弟被媽媽放在中央。被琳琅滿目的物件和一群人圍著,他仿佛是世界的中心。
「抓個大元寶,以後掙大錢!」
「耀祖,你看右邊那支毛筆,抓那個!以後當狀元!」
「嚯還有小車呢,抓!」
來參加百日宴的親朋好友們此刻都圍聚在這裡,嘰嘰喳喳地起著哄,氣氛好不熱鬧。
而耀祖則絲毫不為所動。他不慌不忙,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就是不動手抓。
就在大家都有些著急的時候,耀祖突然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了一根棕黑色的東西,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嘴裡塞去——
「嘔!」
耀祖飛快地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但還是被惡心得嗆咳起來。
他大哭著,把手裡的東西向外扔去。
「臥槽這是什麼啊!」
「天啊!屎!哪來的屎!」
我也是一驚。仔細一看,原來真的是一根硬屎。
弟弟穿著紙尿褲,這應該是七妹剛剛在這裡玩的時候漏出來的。
七妹是唐氏兒,雖然已經六歲,但偶爾控制不住大小便。爸媽對此從來不管,反正有我們幾個姐姐來清理。
沒想到,平時不被他們關注的七妹卻在關鍵時候壞了他們的事。
場面極度混亂,媽媽想去把弟弟抱出來,卻被弟弟拿小手拍了一臉的屎。
爸爸徹底崩潰,什麼面子也不顧了,對著攝像頭就吼:「拍什麼拍!別拍了!」
一場精心準備的百日宴,就此荒唐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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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宴結束後,爸媽就一直悶悶不樂。
而這種不快,在看到節目播出時變成了困惑與不滿。
「怎麼把抓周全給剪了?按理說前面還挺好的呀。」爸爸說。
「對呀,怎麼感覺奇奇怪怪的,」媽媽也有同樣的感覺,「整個節目都沒怎麼提到我們耀祖。」
他們的情緒真正爆炸,是在接到秦阿姨電話的那一刻。
電話是隨著幾箱子物品一起到的。秦阿姨告訴他們,經過局裡和基金會的商討,針對我們家的捐助由捐款全部改成定期捐物。
眼看著就要到嘴的鴨子飛了,他們急了:東西才值幾個錢?
急匆匆打開箱子,他們更是氣急敗壞。
因為箱子裡面,滿滿當當的全是女孩用品。
衛生巾、女裝、文具、奶粉,一切我們姐妹剛需的東西都包含在內了。
還有幾箱紙尿褲,是適合八妹九妹的尺碼。
看著這些東西,再回憶採訪當天問的問題和我的反應,他們這才回過味來:
「原來是你這個小兔崽子搗亂!」爸爸一腳把我踹翻在地。
「作孽啊!作孽啊!」媽媽哭喊著也來補上幾個耳光,「你這是害了你弟弟啊!你們幾個什麼都不缺,幹嗎和一個一百天的小孩子爭!」
「爸,媽,」我揚起臉來,眼淚汪汪地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呀!我那天也沒說什麼呀……」
「沒你在一邊添亂,那個姓秦的也不會問那些奇怪問題!」爸爸說。
可笑。明明是自己回答的不是人話,卻要怪別人問的問題不對。
宣揚家醜不可外揚的人,往往是家醜的制造者。他們自己行了醜事,卻覺得所有人都該有義務來為他們粉飾遮掩。
實在是可笑。
「可是……」我擠下幾滴眼淚,努力哭得誠懇,「可是那人是臺長,她想問什麼也不是我能決定的呀。」
「那這些東西可咋辦啊?」我媽看著直發愁。
「要不幹脆賣了!」爸爸說。
「好主意!」媽媽說。
可是他們仔細清點了一下這些東西,就發現買二手根本不現實:
衛生巾和紙尿褲雖然有包裝袋,但全都被拆了封;衣物都是質量很好的純棉質地,但款式一般,還被剪了吊牌;奶粉罐子上,用擦不掉的筆寫上了「捐贈專用」;而文具等,就更是不值錢的雜牌。
賣是賣不出去了。就算強行打骨折價賣掉,也完全不劃算。
畢竟這些東西真的算是剛需,就算他們克扣著買便宜貨,也要花一些錢。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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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我沒想到的是,這期採訪節目不隻在電視上播出,在網上也火了。
我們這樣扭曲的「十子之家」,引起了網友對重男輕女和生育問題的熱議,也引起了他們對我們幾個姐妹的關注。
沒過多久,就陸續有幾個姐姐和阿姨來給我們九姐妹定向捐款。
她們都是善良細心的人,能共情到我們生在這樣家庭的難處,紛紛繞過了萬惡之源——我爸媽。不是直接往妹妹們飯卡裡打錢,就是悄悄把錢塞給我。
這些錢幫我們度過了一段本會很艱難的日子。
再後來,我如願考上了 P 大。
在大學裡,我利用一切空餘時間做家教,同時在自媒體平臺上分享我的學習方法和大學生活,每個月掙的錢比爸爸的工資多好幾倍。
我把這些錢定期打到二妹的卡上。她考上了本市的一所職高,並且選擇走讀,親自照顧著妹妹們。
大一上學期快結束的時候,我度過了我的十八歲生日。
那天,我去派出所改了名字。
王晴。這是我送給自己的成年禮物。
在人生的前十八年,我被賦予了「招娣」這個名字,注定了要成為一個弟弟的姐姐。
但在此之前,我也是八個妹妹的姐姐。
我更是我自己。
願我人生以後的每一天,都是驕陽似火的晴天。
——全文完——
番外·我與秦煜
秦煜這小子因為心態穩健,高考時超常發揮, 考了本省的一所 211 高校。
雖然與我相隔數千裡,但他經常坐火車過來找我玩, 美其名曰來首都見見世面。
這市面見得多了,連我這樣遲鈍的人也發現了異常。
「秦煜,你是不是喜歡我啊?」我問。
他愣愣地看著我, 隨即笑出聲來:「王晴,真有你的,你就這麼直接說出來呀?都不給我慢慢來的機會呀?」
我很認真地對他說:「秦煜,謝謝你。但我現在真的沒有談戀愛的時間和精力。」
「這我知道呀, 我知道你需要做一些兼職來給妹妹們掙生活費。但是和我談戀愛不會浪費很多時間的, 我又不是那種黏人的家伙。」秦煜說。
秦煜是個好人, 他和秦阿姨甚至稱得上是我們九姐妹的恩人。但正因為如此,有些話我才更要和他說清楚:
「秦煜,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我弟弟有我爸媽,但妹妹們卻要指望我。我沒辦法拋下她們不管。
「九妹才剛剛五歲, 還有十三年才成人。我至少要把她們都照顧到十八歲成人才能放心啊。
「我今年十九歲,十三年後三十二歲。至少在三十二歲之前, 我都沒辦法和另一個人在一起。我並不想把自己的責任變成另一個人的累贅。」
秦煜靜靜地聽我說完,輕嘆了口氣, 說道:
「王晴, 我們認識多少年了?你家裡的情況, 你關於撫養妹妹的打算,你以為我會不知道?」
他注視著我, 眼裡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你有沒有想過,我是接受了這一切, 才來追求你的?」
他的認真讓我動容,但在生活的重負之下,我不敢去賭一個年輕人的承諾。
於是我鄭重地拒絕了他。
我把手裡透明的氣球吹到西瓜那麼大,不解地問她:「難道不都是這麼大的嗎?」
「但生」「你放心,我還是會把你看作好朋友的。」我說。
這之後,一切都好像沒有改變,我們依然是可以交付信任、守望相助的好友。
後來,我本科畢業後直接就業,正好趕上了行業風口, 在從業的第三年拿到了五十萬年薪。
我不求在首都安家落戶,平時租房和吃穿用度都花不了太多錢。我的工資養活年幼的妹妹們綽綽有餘。
更別提二妹在職高學了一身好手藝, 現在也月入上萬。
我忽然感覺, 以前幾乎要把我、把整個家壓垮的擔子,也沒有那麼沉重。
自己的生活有了餘裕, 不會再給任何人增添負擔,我就有了和他人攜手的勇氣。
秦煜告訴我,他早就知道憑我的實力不會讓他等太久。
這一年,我二十五歲。
後來, 我們結了婚。婚禮現場向秦煜的爸媽敬茶時, 他們倆說:
「高中開家長會的時候哪兒敢想啊,現在我們真的成為晴晴爸媽啦!」
是啊,哪兒敢想啊?
生在那樣的原生家庭裡,地獄開局, 怎麼看都是無望的一輩子。
但隻要不放棄自己,憋著一股勁兒去和命運較量,就總有希望迎來屬於自己的燦爛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