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年初三,舅舅過世了。
在舅舅的葬禮上,舅媽對我破口大罵:「大過年的非要理發,就是你克死了你舅舅!」
家人也紛紛跳出來指責我不孝,還要我給舅媽一百萬作為賠償。
我笑了:「既然外甥剃頭會克死舅舅,那我現在去植發,把他復活!」
1
舅媽聽了,暴跳如雷,拉扯一旁站著的我媽。
「素琴!你聽聽,這像話嗎?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孩子啊?」
我媽被她扯得東倒西歪的,幾乎站不住。
「兒子,別說了,你姥姥還在呢。」
姥姥聽聞舅舅的死訊,已經哭暈過去了。
看在我媽的面子上,我隻虛擋住舅媽的胳膊。
我剛一碰到她,她立刻向後摔倒,哭著叫喊:「老天爺啊!還有沒有王法了,要殺人了啊!」
小姨明明看到了這一幕,卻裝作沒看到似的,也勸我:「孩子啊,都說娘親舅大,都是一家人,你怎麼能把家裡人往死路上逼呢。」
我輕笑一聲:「那您說,應該怎麼辦?」
小姨衝舅媽使了個眼色,舅媽一骨碌地從地上爬起來。
「賠我一百萬,否則我就上法院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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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當她們倆是衝昏了頭腦,拉著我媽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都已經走遠了,還聽舅媽在身後喊:「給我等著,我總有辦法治你!」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回家時候發現小區裡的鄰居大爺大媽們看我的表情有些怪怪的。
鄰居張大爺叫住我:「小伙子,快回家看看吧,你家裡出事了。」
2
我一進單元門,就發現整個樓道裡貼的都是我長發時的照片。
配文是:【不男不女,違反自然;克死親舅,有悖人倫。】
到家時,舅媽正堵在我家門口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我的惡行。
是想讓我社死嗎?我偏不吃這一套。
「這孩子我是從小看著長大的,都是當親生兒子養的。那天他舅看他頭發長了,就說了兩句,沒想到他懷恨在心,大過年的把頭發剃個精光。」
「那麼長的頭發,直接剃到了根,這不是要斬草除根的意思嗎?」
「我家那口子啊,就是被他活活克死了。」
舅媽哭得聲淚俱下,連帶圍觀的人也跟著議論紛紛。
「就是,再生氣也不能拿親舅舅的命開玩笑啊!」
「有些老祖宗留下的傳統,不能不守,不守就會遭報應的。」
「這小伙子平時看著挺有禮貌,沒想到是這樣一個冷血的人。」
我抬眼看了看說話的人,基本是小區裡出了名愛八卦的老太太。
我可是一點都不著急,心裡反倒有了一個主意。
3
舅媽看到我,連忙湊上前來:「外甥啊,你媽不在家,舅媽隻能在門外等。左等右等,可算把你給盼回來了。」
說得像我倆關系多好似的。她是看來硬的行不通,改軟的了。
我哼了一聲,等著瞧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她倒也不尷尬,繼續演戲:「你舅舅可是家裡的頂梁柱,現在人死了,剩我們孤兒寡母怎麼活啊。」
「你舅這麼身強力壯的一個人,就這麼沒了,我跟你要這些錢,真的不多。」
見我沉默,她仿佛得到了鼓舞:「實在不行……你可以分期付款,總要讓我們過了眼前這一關才行,你舅舅再不下葬,人就臭了。」
「再說,你姥姥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你不心疼我,總得心疼心疼她老人家,她都八十了啊。」
我假裝聽了進去,點點頭:「沒問題,錢我現在就能給你一部分,你讓我先進屋。」
舅媽喜出望外,立馬扒拉開圍觀的人群,替我清理了一條路。
得虧裝了指紋鎖,我火速開門,閃身跳進了屋裡。
硬邦邦的防盜門把企圖隨我進門的舅媽撞得不輕。
「你這孩子,怎麼不看著點?可撞死我了。」
「來來來,把門打開,舅媽這就進去取錢。」
她還以為剛才是我不小心,其實我就是故意的!
「別做夢了,想要錢,門都沒有。」
我隔著門告訴她。
「好你個沒良心的小畜生!」
「橫生倒養的玩意!」
門外隨即響起砸門和謾罵聲。
砸吧,罵吧,反正她累我不累!
我躺在沙發上,給開理發店的朋友打了個電話。
「有做好事的機會,你來不來?」
又給在電視臺工作的老同學發了信息:給你貢獻個新聞素材。
呵呵,你會操縱輿論,我就不會收買人心嗎?
4
我和他們約好明天中午在小區的廣場碰面。
人齊了,我們先擺出幾個立牌,用醒目的字體印上【「正月理發死舅舅」?原來是「思舊」訛傳為「死舅」】的標題,再在下方配上解釋文字。
理發師朋友也準備好了工具,還拉起了【免費理發】的條幅。
他是本市著名的發型師,平時都是給網紅、小明星做造型的,理發一次的價格夠普通人理一年的了。
剛準備好,就有熱心群眾來圍觀。
「小伙子,你們這是弄啥呢?」一位老大爺湊了上來。
「大爺,我們做好人好事,免費給大家理發!」
「咦,這可使不得,沒聽說正月裡剃頭死舅舅嗎?」
朋友笑著解釋:「大爺,您說的那個是訛傳,是封建迷信!」
「迷信啥嘞?我聽說我們小區就有一個外甥理了發,把他舅活活克死了。」
「大爺,人家警察都說了,那舅舅是自己喝了酒又吃了頭孢,引起了藥物反應,怎麼能說是被克死的呢?再說,那剃頭的外甥做的也是好事,他剃頭是為了癌症患者,把剪下的頭發捐給公益組織做假發用的!」
大爺將信將疑,「真的假的,他真是做好事了?」
「就是做好事了,不僅不是缺德,還是大大的功德!」
5
朋友沒說謊。
我留長發就是為了捐給公益機構,足足留了五年才達到捐贈的標準。
本來打算年前捐,但年前理發店天天爆滿,一拖就拖到了年後。
我和我媽去舅舅家給姥姥拜年,結果被舅舅看到。
他說我「不男不女」、「有礙觀瞻」、「生活腐化墮落」,還威脅我再這樣就別進他家門。
我這個舅舅,平時被姥姥和姐妹們寵壞了。
人到中年,一事無成,連身體也越來越不好。
一米六幾的身高,體重足足有 200 多斤。穿鞋彎不下腰,都得我舅媽跪在旁邊幫忙。
但這並不耽誤他隨地大小爹,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訓斥小輩。
不僅是小輩,連親媽他都敢懟,罵自己的姐妹和老婆更是家常便飯。
但我姥非但沒有制止,反倒一臉欣慰地看著她的寶貝兒子。
「咱這個家裡,也就你弟弟是明白人,句句話都能說到人心坎裡,媽就愛聽他說話。」
這次也不例外,有我媽在場,我也不方便當場發作。
上次為了給我媽出氣,我在人前懟了舅舅。事後我媽被姥姥罵得不輕,她自己難受了好一陣。
所以眼下盡管他出言不遜,但看在我媽的份上,我就沒跟他計較。
不過這正好提醒了我,頭發的確夠長了,趁著有空闲時間,索性當天下午就去剪了。
沒想到被舅媽借題發揮,非要說我克死了她男人。
流言也就傳了出去。
6
記者朋友給圍觀的大爺科普了「思舊」和「死舅」的關系。
大爺扶著老花鏡,一字一句讀完立牌上的字,恍然大悟:「咦,原來是這麼回事,這下可懂了!」
我適時提出:「大爺,要不我們給您理個發。這位理發師就是小曾,上過電視那個!」
他看著仔細端詳了一陣,拍手道:「哎,我認識你!可有名的一個小伙子,手藝特好!」
「行,就麻煩你給我理一個!」
大爺樂呵呵地答應了。
有一個就有第二個,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很快,整個小區的男女老少都圍了過來。
當天的本地晚間新聞上,就播報了這條消息,主持人也幫忙科普了「正月理發死舅舅」是「思舊」訛傳的知識。
宣傳效果達到了,我連忙給我媽打電話報喜。
我媽膽小,上次舅媽來鬧一通,就把她愁夠嗆,生怕街坊鄰居對我們有什麼不好的想法。
電話剛接通,就傳來我媽的抽噎聲:「兒啊,什麼都別說了,快來你姥姥家一趟。」
7
一進門我就感覺氣氛不對。
姥姥拄著拐杖,大喝一聲:「孽障,還不跪下!」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媽走了過來,拉了拉我的胳膊:「跪吧,你姥姥什麼都知道了。」
說得我一頭霧水,怎麼就什麼都知道了。
我環視了一周,除了老演員舅媽和小姨,還有一個穿著打扮像道士的人。
「媽,您可得為我做主。您也看到了,大仙做了法的紙上分明寫著【外甥殺我】,這不是證據是什麼啊?」
舅媽撲倒在姥姥腿邊,淚水漣漣地哭訴。
姥姥咬著牙,指了指我,又指著我媽:「你也給我跪下,給你哥哥賠罪!我們老王家可就這麼一根獨苗,就這麼絕後了!」
「你兒子殺了我的兒子,我要你償命!要你償命!」
姥姥的拐杖如雨點般落在我媽身上,她非但沒有躲,反而一聲不吭地忍下了。
她忍得了,我可忍不了!
我撥開姥姥的拐杖,扔到一旁,又把我媽扶了起來。
我姥沒想到我敢跟她硬剛,有點懵。
小姨這時站了出來:「姨媽說句公道話,我是親眼看到大師被你舅舅的魂兒附身了。那張紙上的字,就是你舅舅通過大仙告訴我們的。」
她說得有鼻子有眼,但我一個字也不信。
多少年前的街頭把戲了,也就能騙一騙我姥這種沒文化的八十歲老太太。
我小姨一個初中教師,好歹也是碩士畢業。要說她信,那就是睜眼說瞎話。
上次我就看出來了,小姨有意偏袒舅媽。
這兩人之間,肯定有事兒!
8
我姥回過神來,又繼續炮轟我媽:「王素琴,你啞巴了啊?你是不是巴望著把我氣死,好霸佔我的錢財,啊?」
「早知道這樣,我當初就該給你扔尿盆溺死!」
我媽又哭了:「我沒有,媽,嫂子的錢我一定想辦法給她,求您別為難孩子了。」
我媽對我姥一直很孝順,簡直到了愚孝的地步。
作為家裡的老大,她自幼就是帶著弟弟和妹妹,有什麼好的東西都可著他倆。久而久之,他們對我媽的付出也習以為常。
姥姥家其實條件不差,但是有我媽在,姥姥就什麼都指望著她,連舅舅娶媳婦,小姨讀大學的錢都是她出大頭的。
但就算做了這些,我姥姥也不待見這個任勞任怨的大女兒。
每次我勸她別這麼實心眼,她總會說一句:「都是自家人,別計較太多」。
見我媽表了態,姥姥的神情也沒和緩,連忙催著:「還杵在這幹什麼,等著我供飯啊?還不快去湊錢!」
我媽拉著我唯唯諾諾地退出門。
臨走時,我看見了舅媽一臉得意地衝姥姥賣乖:「媽,多虧了您撐腰,不然這日子我真不知道該怎麼過下去。」
9
既然我媽顧忌姥姥,我就不能在她面前鬧得太兇,隻能從其他地方尋找突破口。
首先就是那個幫著騙人的道士。
有他助陣,再加上被我姥連嚇帶罵,我媽現在開始相信舅舅的死和我理發有關。
「兒子,現在就咱倆人,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真有這說道?咱是不是害了你舅舅啊?」
我媽抓著我的手,緊張得手心出汗。
我哭笑不得,自己的兒子不信,反倒信那些有的沒的。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同情她。
我爸死得早,是媽一個人把我養大,所以現在就算她有時候拎不清,我還是得跟她多點耐心。
於是我分步驟還原了整個騙術,隻不過最後紙上的字被我換成了「恭喜發財」。
大過年的,不整那晦氣的事。
「現在您總算能信我了吧,他這就是江湖騙術,隻要掌握了基本原理,您想寫啥就能寫啥。」
「唉,沒想到你舅媽能做出這種事。」
她明白我和舅舅的死沒有關系,心裡的負擔小了許多。
下了班,我去了本地的算命一條街。老家是小縣城,人口不多,隻要是有名有姓的人,基本能認識。
我很快打聽出來,舅媽嘴裡所謂的大仙,不過是欺名盜世的草包!而且他貪財好色,實在上不了臺面。
但這種人其實很好對付,不過就是威逼利誘。
我按照他們給的地址找上門去,沒想到路上遇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來的人正是舅媽。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對於一個剛死了丈夫的女人來說,有點過分張揚。
我好奇,就跟著她來到神棍家,眼見她進了門。
果然有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怕口說無憑,迅速按下手機快門,抓拍到神棍在門口迎接她的場景。
本來我是打算等她出來再進去找神棍單獨聊聊,可沒想到等了好久,也不見她出門。
我索性下樓抽煙去了。
煙抽完了半包,她才慢騰騰地下樓。
她一邊走一邊整理歪了的衣領和亂了的發髻。
看到這,我就明白他們的關系了。
形勢向有利的方式轉變。我迅速決定,不理會那個神棍,到時候直接來個釜底抽薪。
於是我躲在視野盲區,瘋狂按快門,留存了完整的證據鏈。
這之後,我又跟蹤過他們幾次,也都拍了下來,還去復印店衝洗了幾份照片。
10
我媽答應的一百萬,我本就沒打算給。
這件事說到底都是圍繞一個「錢」字!
隻是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舅媽會忽然獅子大開口,為什麼小姨也偏幫著她?
我把前後發生的事仔細串聯起來,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忽然就有了點兒眉目。
我媽曾經提過,小姨的朋友給她介紹了一種投資渠道。她被拉入一個投資群,群裡有幾千號人,都是託所謂的內部關系進來的。
群主在群裡分享了一個非官方途徑的 app 下載鏈接。玩家們在 app 上下注,一輪一輪地加碼。不過隻要跟住了莊家,就能做隻賺不賠的買賣。
每天都有來自天南海北的人分享自己賺了多少錢,看得人眼紅。
一開始小姨也不敢玩大的,隻拿了四千塊試水,結果第三天連本帶利收了兩萬。
舅媽聽說了心裡直痒痒,央求了小姨好久,還給她送一條金項鏈,她才答應帶舅媽入伙。
我連忙問我媽:「他們說的投資您參與了沒?」
「你舅媽他們嫌我笨,不願意帶我,就是……」
「就是什麼,您借錢給他們了?」
「嗯。」
「借了多少?」
「五萬,我沒敢多借,還要攢錢給你娶媳婦呢。」
「那錢還了嗎,是不是還不上了?」
我媽一臉震驚看著我:「你怎麼知道?」